第284章 介绍秀山给大领导开车!
李秀山回来没几天,就听说轧钢厂在招工。
消息是三大妈在门口洗菜的时候说的,说这次招工是年后头一批,岗位不少,有钳工、车工、电工,还有仓库管理。
这年头能进工厂当工人是天大的好事,铁饭碗,旱涝保收,进去了就是国家的人,一辈子的饭碗都端稳了。
李秀山动了心思。
他在敕勒川待了五年,什么苦都吃过了,现在回来了,总不能再让家里养着。
他跟李秀芝说了这事,李秀芝正在叠衣服,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想去就去试试,总比闲在家里强。”
招工那天,李秀山一大早就起床了。
他换上一身干净衣裳,那件蓝布褂子是李母前几天刚给他洗过的,领口还留着皂角的味道。
他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梳了又梳,用水抹了两遍,又用手掌压了压翘起来的发梢。
他赶到轧钢厂门口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
都是来报名的年轻人,有的比他大几岁,有的比他小,一个个眼神发亮,像是看见了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
有人手里攥着报名表,踮着脚尖往前看,像是怕队伍走得太慢,又像是怕队伍走得太快。
轮到他交表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大姐接过他的材料翻了两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学历?”
“高中。”
大姐低头翻了翻他的材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岗位要求高中以上学历,你学历够了,但竞争很激烈。这次报名的返城知青里有好几个大专生,还有几个是中专毕业的。不管怎么样,先参加考试吧。”
考题不算太难,语文、数学、政治,都是高中范围的内容。
他觉得自己答得还行,至少没有空着不写的题。
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的卷面,字迹工整,密密麻麻的,心里还是略微发虚。
几天后放榜。
名单贴在轧钢厂门口的宣传栏上,用红纸写的,字迹端正清晰。
他挤进人群,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一个个名字从眼前滑过,都不是他。
他看到最后一行,最后一个名字也不是他。
他站在那里,在人群外面站了很久,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凑近去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漏。
他把那张榜单看了两遍,然后转身往回走。
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坐在后院石阶上,回想起通知单上写着他的分数,比及格线高了几分,但排在三十多名。
前面的人太多了!
李秀芝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脚步很轻。
她在他旁边坐下,把汤碗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喝,放在脚边,热气从碗沿升起来又被夜风吹散。
他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还不如留在敕勒川呢!至少草原上不用看人脸色,放马劈柴,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敞亮!这城里招个工都要卡学历,我高中毕业算什么?啥也不是。”
李秀芝没有接话,只是陪着他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夜风把檐下的灯吹得晃了晃。
她伸出手,把他放在脚边的那碗汤端起来,重新递到他手里:“凉了就不好喝了。”
李秀山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和一点油星。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还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
那天吃完晚饭,韦东毅站在东耳房门口朝秀山招了一下手。
秀山看见姐夫站在门口,放下手里的活跟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中院走进月亮门,韦东毅推开西厢房的门侧身让了一下,等秀山进去了才把门带上。
门关上之后屋里比外面暗一些。
韦东毅没有开灯,让秀山在书桌对面坐下,然后去桌边倒了两杯水,端过来一杯搁在秀山面前。
秀山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那水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像一小片被切碎的天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闷:“姐夫,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个工人岗位都考不上。”
韦东毅在他对面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定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开口了:“进不去就进不去吧!工人虽然光荣,但……”
他没有把话说完,那半截话悬在半空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风暴即将结束,曾经所有人挤破脑袋要进的工厂,曾经所有人削尖脑袋要当的工人,都将在即将到来的改革中变得越来越廉价!
秀山抬起头看着他,等了一等,见他不再往下说,又把目光垂下去了。
把茶杯放下,韦东毅没有说他为什么没动用关系去帮秀山走后门!
是的,以他在轧钢厂的人脉,想让李秀山进轧钢厂,太容易了!
但没必要!
他只是换了一个话题:"我教你开车吧。"
秀山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杯子晃动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什么?”
“我教你开车。”韦东毅又说了一遍,语气跟刚才差不多,像是在安排一件平常事,“等你学会了,我介绍你去给大领导当司机。”
秀山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姐夫,真的?”
韦东毅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当然是真的!不过我事先跟你说清楚,那位大领导现在正处于低谷期!你去了他身边得尽心尽力!等以后春风吹满地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份尽心会有回报。”
秀山坐直了身体,用力点了点头:“我听姐夫的。”
......
学车这年头不是件容易的事。
别说驾校了,连像样的教练车都没几辆。
好在韦东毅有一辆上海牌老轿车,起风后就不怎么开了,但保养一直在做。
他先把理论给秀山讲了一遍,离合是干什么的,油门和刹车怎么配合,挂挡的时候手怎么动。
讲完之后他让秀山上车试试。
秀山第一次坐进驾驶室,手攥着方向盘,很用力。
他的肩膀微微耸着,下巴往前伸着,整个人都绷得像一根拧紧了的麻绳,连呼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韦东毅坐在副驾上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放松点,方向盘又不是你仇人,你那么使劲攥它干什么?”
秀山的手松了一些。
“踩离合,挂一档,慢抬离合,给点油。”
秀山照做了。
车子猛地往前蹿了一下,然后熄火了,车身前后晃了晃才停住!
秀山的脑袋差点磕在方向盘上,整个人被颠得往前一扑,又弹回来靠在座椅上,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
韦东毅笑了,声音不大:“松离合太快了!慢点,像放生一只小鸡一样慢慢放。”
秀山又试了几次。
第三次的时候车子终于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了几米,虽然走得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但确实是往前走了。
秀山看着车头前方的路面一寸一寸地往后移,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姐夫,动了!真动了!”
“别飘,继续练。”
接下来的日子,李秀山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车。
城郊那边有一条土路,平时没什么车走,路面不宽但够长,两边是荒地,开阔,适合新手练。
韦东毅给他找了一辆半旧不新的吉普车,漆面斑驳,发动的时候声音有点大,但跑起来还算稳当。
秀山每天在那儿练好几个小时。
熄火了就重新打火,歪了就重新摆正,倒车的时候撞到过路边的土堆,半坡起步的时候溜过好几次。
但他不急,熄火了就再来,歪了就再调。
不到一个月,他就能稳稳当当地开直线了,连半坡起步都学会了。
有一天傍晚,秀山终于独立开了一整圈。
从南锣鼓巷出去,拐过两个路口,穿过一片老城区,又开回来,稳稳地停在胡同口。
他熄了火,握着方向盘缓了好一会儿,手心还是热的,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挡风玻璃上铺了一层浅黄色的光。
他转头看向副驾上的韦东毅,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姐夫,我做到了。”
韦东毅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夸他,只是说道:“记住了,车是工具,但也是你的命!你握住了方向盘,就得对车上所有人负责。”
秀山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
去年的时候,大领导因为身体的原因回到了四九城的老宅调养。
当然,这只是对外宣称的。
实际上情况不便多说,反正就是手上的权力放下了,身边很多人也就散了。
以前来汇报工作的、走动联络的、削尖脑袋要往前凑的,现在都不来了。
偌大的院子安静下来,连门口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也没人扫。
连大领导以前的司机也跑了。
那司机跟了好几年,走得倒挺干脆,说是家里有急事,一去就没再回来。
大领导没说什么,只说“走了也好”。
一个人出门办事的时候搭公交,或者让老宅隔壁的邻居帮忙叫辆三轮。
没人知道他曾经是什么样的人,也没人关心他曾经是什么样的人。
大领导倒是看得开。
有回韦东毅来看他,他坐在藤椅上喝茶,说了一句:“清静了也好,以前太吵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像假装,是真的觉得这样也不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上,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有些透明。
韦东毅带秀山去见大领导之前,先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比几年前沉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韦东毅熟悉的那股沉稳。
韦东毅没有多客套,直奔主题:“伯伯,我有个小舅子,刚从敕勒川回来,车学得不错,人也踏实,想给您当司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安静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话筒里的电流声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大领导的声音传过来:“你介绍的人,我信得过!让他来吧。”
那天秀山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中山装。
衣服是前几天李母刚给他做的,领口挺括,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站在大领导老宅门口,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握成拳,松开又攥紧。
韦东毅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肩膀:“别紧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你是什么样的人,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秀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
墙根下种着一排冬青,叶子有些干枯但还绿着。
正屋的门开着,大领导坐在一把旧藤椅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的鬓角比几年前白了不少,头发也薄了些,但腰板还是直的。
看见人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看了秀山一眼,“你就是秀山?韦东毅跟我提过你,说你车开得不错。”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试试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漆面擦得锃亮,停在那里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秀山坐进驾驶室,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发动了车。
他起步平稳,离合抬得恰到好处,车子没有蹿也没有熄火,换挡利索,停车不点头,像是开过好多年了一样,根本看不出是个才学车没多久的新手。
大领导坐在后座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秀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秀山,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车子在老城区的街道上绕了一圈又开回来,稳稳地停在了门口。
秀山熄了火,握着方向盘等了一会儿,后座才传来声音。
大领导说:“还行,明天来报到吧。”
秀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咽了一口才说出话来:“谢谢领导。”
大领导下车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用叫我领导,跟东毅一样,叫伯伯就行。”
秀山愣了一下,看着大领导走进院门的背影,站在车旁边好一会儿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关上了,才慢慢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四合院,秀山走过去在韦东毅旁边蹲下来,低着头,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姐夫,大领导让我叫他伯伯。”
韦东毅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夜风吹散了一些。
他把烟头在石阶上按了一下,火星熄了,剩下一截灰白色的烟灰。
他笑了一下:“好好干,跟着他,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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