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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敏锐的李怀德!


秀山到大领导身边报到之后,很快就发现了许多与想象中不同的细节。

院子很大,青砖灰瓦,几棵老槐树的枝丫伸过墙头,遮了半边院子。

但太安静了!

没有进进出出的人,没有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连脚步声都很少听到。

有时候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反而衬得院子更空。

偶尔有人来,也是低着头来、低着头走,像是怕惊动什么。

更多的时候一整天只有秀山一个人进出。

他每天早上七点到岗,第一件事就是打水擦车。

那辆黑色红旗牌轿车他擦得比自己的脸还仔细,先用湿布过一遍,再用干布抹一遍,车窗玻璃擦得透亮,连轮毂上的泥点都抠干净了。

然后掀开引擎盖检查机油和水箱,合上盖子之后又回到车内把座椅和仪表台擦一遍。

大领导一般八点出门。

但有时候他会在书房里坐很久才出来,秀山从来不催,只是安安静静等在门口。

有时候等的时间长了一些,他就靠着廊柱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发呆。

树影从左边移到右边,他才动一下脚。

该擦的车早就擦干净了,他站在那儿像一根不会说话的木桩子,不碍事,也不惹人注意。

大领导偶尔会跟他说几句话,不多,像是在走路的时候随口带出来的。

有一回在车上坐着,大领导看着窗外,忽然问了一句:“敕勒川那边,冬天比四九城可是冷得多?”

秀山想了一下:“冷得多!零下三十度是常事,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早上起来推门,门缝都冻住了,得用肩膀撞。”

大领导点了点头,又问:“那你骑马跟开车,哪个难?”

秀山想了想:“骑马靠马,开车靠自己。”

他顿了顿,“开车难一些!马毕竟是活的,知道怎么走!车是死的,得靠人来告诉它怎么走。”

大领导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也是。”

秀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开车。

这天,大领导坐在书房里看文件看了大半天,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走到车边,没有上车,站在那里看着天边的云,忽然开口:“你在草原上住了那么多年,有没有想过家?”

秀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用鞋尖拨了一下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想!尤其是刚去那两年,晚上躺在炕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后来慢慢好一些了,但偶尔还是会想。”

“那你想回去吗?”大领导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远处。

“不想了。”秀山的声音不高,“敕勒川是好地方,但我想待在这里。”

大领导没有再说什么。

他弯下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有天傍晚大领导回来得比平时晚。

天已经黑了,院里的槐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廊下那盏灯亮着,灯光昏黄,把门口的石阶照出一小块暖色的光斑。

秀山把车停好,正打算锁车门走人,大领导从后座下来,站在车门边,路灯的光斜斜地照在他半边身上。

“你吃饭了吗?”

秀山愣了一下,手上还攥着钥匙:“还没,回去再吃。”

大领导沉默了片刻,站在车门边,目光落在地面上。

风吹过来,廊下的灯晃了一下,把那片光斑摇碎又合拢。

“回去吃就晚了,进来一起吃吧。”

秀山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手里的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攥紧了。

他看了一眼大领导,大领导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背影在灯光里被拉得很长,像是并不等他回应。

他把车锁好跟了上去。

屋里的灯开着,光线比廊下亮一些,但也不晃眼。

桌上放着一碗清汤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碗沿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微微焦黄,旁边漂着几片青菜,汤是清亮亮的,什么多余的料都没放,就是盐和葱花的味道。

大领导又去厨房端了一碗出来,在桌上放好,然后坐下了。

他拿起筷子,见秀山还站在桌边,下巴朝对面的凳子抬了一下:“坐。”

秀山坐下来。

筷子是竹制的,边角有些磨损,握在手里很轻。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面的口感很软,但不算烂,汤底很淡,几乎只有盐味和一点葱香,跟敕勒川那些炖羊肉、热奶茶比起来,这碗面简直像白水煮的。

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那碗面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值得慢慢尝。

大领导坐在对面也低头吃着,碗里的面已经被他挑起来又落下去好几次了,像是吃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吃得不快,筷子在碗里拨动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声响。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隔着桌面,各自低头,吃的是同一锅面,同一种味道。

那碗面吃完之后大领导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不快,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起来往厨房走。

秀山连忙站起来想帮忙,大领导背对着他说道:“不用,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出车。”

秀山站在桌边,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

厨房的灯亮了一下又暗了,水流的声音哗哗的,然后停了。

他没有再坚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门半开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痕。

他拉开门走进院子里,夜风带着凉意迎面而来,吹在脸上很舒服。

身后的屋门在他关上之后发出轻微的响动。

廊下的灯还亮着,他走下台阶,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格外清晰,一步一步,穿过院子向门口走去。

……

秀山去给大领导开车之后,四合院里有人议论。

“你说韦东毅怎么想的?把他小舅子送去给一个落魄领导开车?那领导现在什么情况谁不知道,身边的人都跑光了,他倒好,把自家人往那儿送。”

“可能就是图个清闲吧,反正司机这活又不累。”

“清闲?清闲能有什么出息?人家秀山刚从敕勒川回来,正是该找个正经工作的时候!去给一个没权没势的领导开车,能有什么前途?”

韦东毅只当没听见。

他每天照常上下班,经过水池边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那些话跟他没关系。

有一天晚上,李秀芝在灯下缝衣服。

灯罩蒙了一层灰,光线不太亮,她凑近了看着针脚,一针一针走得很慢。

那件蓝布中山装的袖口磨出了白茬,她正给他补一块同色的布,针脚细密平整,跟买的一样。

她把针线咬断,抬头看了韦东毅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东毅,你听到院里人议论秀山了吗?”

韦东毅正在看一份文件,纸张在他手里翻了一页。

他放下纸张,靠在椅背上。

他其实早就知道院里那些人在说什么,也知道李秀芝心里可能也有一点疑虑。

毕竟文革都快十年了,很多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

就连一向无条件信任韦东毅的李秀芝,也忍不住多问一句。

“知道。”

他想了想才继续往下说:“大领导现在是最难的时候,身边连个可靠的人都没有!秀山去了,能照应他的生活,也能让大领导知道还有人信他!等以后大领导翻身了,秀山跟着他,前程不会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退一万步说,就算大领导一直起不来,秀山学会了开车,有一技之长傍身,走遍天下都不怕!我不是在算计什么,我只是在做一件对得起良心,也对得起秀山的事。”

他说完那番话之后没有看李秀芝,目光落在窗外。

李秀芝低头又缝了一针,然后咬断线头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没有再问。

她把针线收进笸箩里,站起来把桌上的灯罩擦了擦,灯光亮了一些,在墙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秀山在大领导身边越做越稳。

每天出车、擦车、检查油水,从不懈怠。

他习惯了早起,天没亮就到院子里,打水、洗车、擦拭座椅、检查轮胎气压,然后把车停回廊下,等着。

有时候等的时间长,就站在廊下看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一片一片地落,落在青砖地上,被风吹着打转。

大领导有时候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沉默,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秀山从不主动开口,只是把车开得稳稳当当的。

有时候大领导会忽然开口问他一两句。

秀山都老老实实回答了,没有多话,但也没有躲闪。

车速放得很稳,像他说话的节奏,不急不慢。

他记得韦东毅说过的每一句话。

该听的听,不该问的不问,该做的做,不该说的不说。

开车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然后又落回路面。

有一天傍晚,车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大领导忽然在安静的车间里开口说了一句:“你小子,跟你姐夫说的一样,年纪不大,话不多,也沉稳,是个好苗子!”

秀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了笑,但没有接话,只是把车速放得更稳了一些。

绿灯亮了,他松离合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秀山每天开着那辆半旧的黑车穿过四九城的大街小巷。

车窗外的街景四季轮转着,从枯枝到新芽,从翠绿到金黄,又到光秃秃的枝丫。

车后座坐着那位沉默寡言的长者,有时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有时候看着窗外出神。

车轮碾过落满槐叶的街道,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一页一页翻着看不见的书。

秀山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路面上,那路伸向远处的天际线,和灰蒙蒙的天连在一起,看不清楚尽头,但他知道路还在往前延伸着。

……

1975年初春,四九城的槐树冒了新芽。

嫩芽从枯黑的枝丫间钻出来,细碎、浅绿,像是有人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点了一笔淡彩。

风里还带着凉意,但吹在脸上已经不刺骨了,有了一丝柔软的暖意。

韦东毅被李怀德约到一家国营饭店的包间。

饭店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包间在最里面,窗户临着一个小院子,院里的冬青刚浇过水,叶子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李怀德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碟凉菜、一壶热茶,酒瓶已经开了,杯子里倒好了。

韦东毅进门的时候李怀德站起来迎了一下,然后坐下,把其中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门关上之后屋里的声音被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一下子远了。

李怀德端起自己那杯酒,没有立刻喝,拿在手里转了转:“东毅,上面可能要调整了。”

韦东毅端起酒杯:“您说的是哪方面?”

李怀德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一些:“这次可能是全面调整!上面有人开始往回看了。”

“那您的意思是?”

“你以前在国务组干过,那些经验后面应该还能用上。”李怀德顿了顿,“工厂马上要大修了,设备采购、物资调配都得有渠道!我知道你在香江那边有门路。”

韦东毅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面前那杯微微晃动的酒液,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李厂长,不得不说,您很敏锐!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李怀德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算大,但也不像是强挤出来的。

他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早说总比晚说好,好让你我都提前心里有数。”

韦东毅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杯沿相撞的声音很轻,像是两块碎冰挨在一起。

两个人各自把酒喝了。

李怀德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味道。

很显然,李怀德从各种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了国家可能会在不远的未来转向!

李怀德这人你可以说他私德有亏,但确实是个有能力的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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