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生活的革命,音乐的革命,图像的革命……
九月的巴黎,天气已经凉快下来了。
塞纳河边的梧桐树开始泛黄,街上的人们已经换上了薄外套,女士们的阳伞也收了起来,换成更厚实的披肩。
但巴黎市民的心是热的,因为《现代生活》杂志在九月初刊发了一期特刊一「电气化生活」专刊。
这一期杂志的封面就和往常不一样。以往《现代生活》的封面总是简洁、庄重的,底色深红,中央印著花体字刊名。
但这期的封面是少见的彩色:
画面中央是一盏亮著的电灯,柔和的光芒向四周扩散,照亮了周围一片浓厚的黑暗;
灯的下方是巴黎的剪影一一歌剧院、荣军院、圣母院的轮廓……都在光线下隐约浮现。
这个专题的特刊计划连载四期,从九月初一直连载到十月。
这些包括了爱弥儿·左拉的《煤与光》、于斯曼的《夜半之光》、都德的《老灯》、莫泊桑的《艾米丽的初夜》……
看完第一期以后,巴黎的市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电气化」这股潮流改变了很多。
就在今年上半年,巴黎在郊区的山谷里建成了两座大型火电厂,从四十公里外为这座城市提供著电力。现在城市里到处都在架设电线杆一那些笔直的、光滑的木杆从街道两旁拔地而起,上面挂著黑色的电线和白色的瓷瓶。
多个街区,尤其是那些住满了有钱人的街区,已经开始把煤气路灯都换成了电灯。。
每当夜幕降临,那些电灯便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芒,不再像煤气灯时代那样昏黄摇曳,就像一串串的珍珠,驱散了黑暗。
他们还想起政府已经宣布,将在1889年巴黎世界博览会举办之前,全巴黎所有街道的路灯都将更换为电灯。
而波旁宫等政府机构几乎已经全部采用电灯照明,走廊、会议厅、办公室……那些煤气灯都被拆了下来,换上了崭新的灯泡。
许多富人区的住宅也开始引入电灯一一沙龙里、卧室里、书房里,都装上了这种不会产生烟尘、不会熏黑墙壁的新奇玩意。
巴黎现在最热门的职业是电气工程师,至少有十所学校开设了短期培训班。
只要交两百法郎,学六个月,通过考试获得认证,就可以加入「索雷尔-特斯拉电气」,或者成为它的合作承包商。
小培训班更多,单单在蒙马特高地的一条小街上,就有六家挂著「电气工程师培训班」牌子的店铺,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培训班门口都贴著招生GG,字体粗大,一律配著电灯、电线的素描图,下方写著「学成包就业」!甚至一些在铁匠铺打了一辈子铁的师傅,如今都拿著钳子去接电线了。
巴黎周边各种电气企业如野草般疯长,「索雷尔-标致」推广的「流水线作业」带动了大量的就业,只要四肢健全,就不愁工作。
工厂里,工人们站在传送带两侧,重复著同一个动作,拧螺丝、接电线、包产品……工资不高,胜在稳定,比码头扛包轻松。
此外,与美国关于各种电气设备的贸易额也开始激增,大量外贸公司人手不足,不得不开始大量雇佣女性雇员从事基础工作。
一切看起来都欣欣向荣,电灯的光芒似乎已经照亮了巴黎每一个角落。
九月十五日,星期四,傍晚七点钟,「普莱耶尔音乐厅」门前聚集了不少人,他们是来听德彪西的「创造之电」音乐会的。
普莱耶尔音乐厅坐落在巴黎第九区的罗什舒阿尔街,以出色的音响效果著称,有两层看台,能坐五百多人。
今晚的音乐会,德彪西给自己挑的什么曲子,之前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只说会让巴黎人大吃一惊。随著舞台上的灯光逐渐暗下来,观众席也安静了。
德彪西从舞台侧面走出来,穿著黑色的燕尾服,走到钢琴前,朝观众微微鞠躬,然后坐下。在调整了呼吸后,他抬起右手,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在高音区,却轻得几乎不存在,悬在半空中,持续了很久,像一个光点,然后另一个光点跟上,在高处碰了碰。
声音非常干净,像一个很轻的铃铛在空旷房间里响了一声,然后余音慢慢被黑暗吞掉。
第二组声音进来了,像是回应。虽然还是高音,但换成了一种更密集的排列,像水滴落在一面绷紧的丝绸上,清澈如阳光。
随即,弦乐部分也开始加入。
小提琴手先用极高的泛音模拟电灯泡刚打开时灯丝发出的细微嗡鸣,它的音符悬在空气里,几乎感觉不到,又无处不在。
德彪西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一串泛音像电流一样亮了一下,像是在接通的一瞬间,整个城市在夜色中浮出来的轮廓。
整个第一首曲子,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声音,漂浮在空气中,像城市从暮色中浮现的冷光。
曲子结束的时候,台下沉默著。
人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自己刚刚听到的音乐,但德彪西没有给观众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直接开始了第二首曲子。
这一首的调子更浓一些,低音乐器用弱音器奏出类似穿透墙壁的机器轰鸣声,让人联想到工厂里那些机器在运转时的声音一
皮带在轮子上摩擦,蒸汽嘶嘶地喷出,齿轮咬合时发出的沉闷声响……这就是工业的声音,是电的声第三首曲子,开头就是一层很厚的低音,在琴的最低音区盘旋,像是电流在一根粗壮的电缆里流动。德彪西用左手压住低音区,右手在高音区弹出清脆、干净的音符,像电线上的火花正劈啪作响,在空气里颤动、消散……
这场音乐会上,德彪西一共演奏了八首独奏曲和两首协奏曲,每一首都有一个新的角度,都有一种新的声音组合。
那些不属于传统和声范畴的饱满音响,那些悬在半空不肯落下的长音,那些用指尖轻刮琴弦制造的嘶嘶它们全都在试图捕捉那个刚刚闯入法国人日常生活的概念一「电」,一种充满了现代性的神秘力量!它没有形状、没有味道、没有温度,却能瞬间照亮整个城市;它像看不见的幽灵,潜伏在电线里,在巴黎的大街小巷穿行。
德彪西弹完了最后一首曲子,手指离开琴键,然后慢慢站起来,向观众鞠躬。
台下先是沉默,然后才稀稀拉拉地响起掌声,不算热烈,有点迟疑,像是在试探。
人们确实无法理解德彪西在这场音乐会中展现出来的革新。
接下来的一周,巴黎的音乐评论界围绕这场音乐会分裂成了两派,其中一派认为这是一种离经叛道的尝试,毫无美感可言。
《音乐评论》的雅克·博瓦耶就发表了一篇措辞严厉的评论,标题就叫《噪音》。
【德彪西先生把钢琴当成了一台发电机,在高音区制造出来的那些尖利、破碎的音符一一如果那也能被称为「音符」的话一一完全不悦耳,只有刺激、紧张、令人不安的焦躁感。这根本不是音乐,这是对听觉的冒犯!】
【音乐的本质是什么?是和谐,是旋律,是规律!而德彪西先生所展示的,却是对和谐、旋律和规律的蔑视与破坏。他用电灯的嗡鸣作为创作素材,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失败一一真正的音乐不需要模仿机器发声。】
博瓦耶的评论代表了老派评论家们的普遍观点。
他们习惯了德彪西作为一个细腻、敏感、充满诗意的音乐家,而不是一个在钢琴前制造噪音的疯子。但另一派观点截然不同,《声音报》的亨利·戈蒂埃在美术学院对面的街角餐馆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这是一次划时代的尝试!」
「德彪西先生比同时代的任何一位音乐家都更理解时代。他不会去描绘那些已经被塞进教科书里的、令人窒息的古老主题。
电灯早已不是哗众取宠的街头戏法,而是已经改变了巴黎的生活。德彪西是在用艺术语言,回应这个正在被电改变的世界!
德彪西看到了电的本质,表现出了电带给人的感受一一在黑暗中等待光亮的焦虑,光线突然亮起时的恍惚、不安与兴奋!」
这场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周。人们在咖啡馆里、沙龙里、音乐学院的走廊里争论著德彪西的音乐,也争论著那个更根本的问题
一一音乐应该是什么样的?是应该停留在过去的美好与宏大里,还是应该拥抱这个正在被电改写的时代?
而德彪西呢?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争论,不看那些评论,也不想跟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写这些音乐。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终于完成了和索雷尔先生的赌约,不用在每次聚会的时候都被他念叨了……而莱昂纳尔带来的冲击远不止这些。
九月下旬,另一场大型展览在巴黎举行一一尤金·杰特的「他所看到的中国一一莱昂纳尔·索雷尔远东之行摄影展」。
地点则是在巴黎最有名的画廊之一,乔治·珀蒂画廊。
这里平时展出的都是油画、雕塑。上个月刚办完了德加的个展,再往前是莫奈的睡莲系列。摄影展?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办过摄影展。
但这场展览的预告一出,巴黎人的好奇心就被勾起来了,毕竟「摄影展」这个词本身就够新鲜虽然法国早在1851年就有了「日光摄影学会」,但摄影一直被视为绘画的附庸,是那些画不好画的人才去干的事。
正经画廊不是展油画的吗?谁听说过展览照片的?
更引人注目的是展览的名字一「他所看到的中国一一莱昂纳尔·索雷尔远东之行摄影展」。所有巴黎人都知道莱昂纳尔在远东有一番传奇的经历,但之前只能通过报纸上零星的报导了解。尤其是那场刺杀,更是让法国彻底调转了远东的战略重心,从越南的泥潭里挣脱出来,在日本身上狠狠咬了一块肉下来。
开展当天,画廊门口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队。队伍从画廊门口一直延伸到圣奥诺雷郊区街的拐角,再拐到旁边的巷子里。
九点钟,画廊的门准时打开,人流如决堤的塞纳河水一样涌了进去。
展厅墙上挂满了照片,都是20×20英寸甚至27×35英寸这样超大尺寸。在这个时代,一般照片都很小,6寸10寸就算大的了。
要放大到这个尺寸,必须使用复杂的「阳光放大机」,并利用室外阳光作光源处理玻璃干版负片,成本极其高昂,耗时也很久。
这次展出的200多张照片,尤金·阿杰特花了整整三个月和两千法郎才全部冲洗出来,没有莱昂纳尔的赞助,他早就破产了。
但这样的大照片效果极佳,尤其是这个时代照片多采用蛋白印相工艺,以蛋清粘合感光剂涂于薄纸上,色调偏暖,细节丰富。
它们被装裱在黑色窄边的厚木框里,每张之间都留出了足够的间距,确保观众站在每一幅照片前时,不会被旁边的画面干扰。
这些从东方带回的玻璃干版,被不辞辛苦地洗印出来,又一张张放大,挂在巴黎最奢侈的画廊墙上,像一座座沉默的纪念碑。
主墙的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上海码头:
黄浦江的水面泛著光,大量木船停靠在岸边,桅杆林立,缆绳交错;远处则是西洋建筑的轮廓,屋顶上飘扬著各国的旗帜。
照片底部贴著一张标签:「上海外滩,1885年春。」
这幅照片上没有任何人物,纯粹是景色,但那些木船、江水、建筑、旗帜、飘浮的云层,全部纤毫毕现,清晰得惊人。
站在照片前,仿佛能听到码头上的嘈杂声,仿佛能闻到江水的腥味。
有人摘下帽子,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凑近照片表面观察;甚至有人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在水中伸展开来的倒影。
旁边一张照片,拍的是绍兴的河道:
两岸白墙黑瓦的房子,石桥横跨在窄窄的河道上,桥下一条乌篷船正在穿过桥洞;远处几道淡淡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照片底部标签写著:「绍兴城内河道,1885年4月。」
这幅照片和第一幅完全不同。第一幅是开阔的、大气的,像一首交响乐;这一幅小桥流水,更像是从一首诗里摘出来的景象。
照片里的光线很柔和,像是清晨或者黄昏,阳光斜斜地照在白墙上,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倒影。乌篷船上没人,只有船桨靠在船帮边上,像刚被主人放下不久,人正从旁边的石阶走上岸。参观者往往会再看看刚才那幅上海外滩照片,又转回来看这幅绍兴水乡。两幅照片都是中国,但看起来就像两个世界
上海是喧闹的,嘈杂的,混杂著西洋与东方的气息,船只、码头、旗帜、各式洋楼,充满了扩张的野心和不安的希望;
而绍兴是沉静的,古老的,水道狭窄,房屋低矮,石桥拱起优雅的弧度,像几百年前就停在了那一刻。继续往展厅深处走,会看到更多东西:
上海法租界的街道,路两边是法国梧桐,远处能看见法国领事馆的屋顶;
绍兴乡下的一座石桥,桥身长满了青苔,看得出建了至少有好几百年;
香港的码头附近人来人往,穿西装的水手和穿长衫的商人擦肩而过……
此外还有大量的室内照片,茶馆、客栈、作坊、庙宇……以及在这些地方生活的一个又一个普通平凡的中国人。
其中,单单是「胡裕昌木器行」的篾匠老周,就有三张照片被展出,展示了他如何专注地将一堆篾条变成一个精致的篮子。
每一张照片的视角都很有讲究,构图也相当考究,像是画家的眼光和摄影师的精确在一个人身上结合了有的人会久久地站在某一张照片前发呆,久到后面排队的游客都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人们突然发现,原来还有一种方式,不需要文字,不需要戏剧,不需要讲解,就能记录一个人的存在,甚至一个时代的状态。
有人轻声问旁边的人:「这些都是那个叫做尤金·阿杰特的人拍的??」
「是的,尤金·阿杰特,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真是个幸运的家伙,竟然被索雷尔先生看上,带去了远东。」
「这些照片拍得可真好!有些让我想起了那些最有名的油画………」
「油画是油画,照片是照片。」
「不都是图像吗?有区别吗?」
「当然有!」
「那你说说看。」
「我……我说不上来。但它们确实不一样。」
这样的对话不时在展厅不同的角落响起,摄影师尤金·阿杰特混迹其中,听得入神。
他就像一只看到自己领地被填满了陌生同类的猫,有点不自在。作为摄影师,他习惯了躲在相机后面,而不是站在人群面前。
但他无法否认一一看到这些照片挂在墙上,看到人们围著它们看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拍摄这些照片的经历,是他这辈子最神奇的经历之一。
他记得在绍兴拍照时,当地百姓好奇又警惕地看著他和相机;记得在上海外滩拍照时,外国水手对著镜头比划著名粗鲁手势……
而这场摄影展同样在巴黎艺术界引起了一场大讨论,那就是:摄影,是否仍然是绘画的附庸?自1839年达盖尔发明银版摄影术以来,这个争议就没停止过。
最初,人们把摄影当成一种记录工具,是绘画的「仆人」。因为画师需要思考很多细节,而摄影师只需要按快门拍下来。
到了后来,摄影技术提高了,能拍出风景、肖像、建筑……甚至能拍出那些充满动态的瞬间。但人们仍然认为摄影只是复制与记录,缺乏绘画的创造性和情感表达。
所以摄影长期被排斥在「艺术」这个范畴之外。你可以在街边的小相馆拍一张证件照,但你不能在正经画廊里展出照片。
即使1851年成立的法国日光摄影学会一直在为争取摄影独立艺术地位而奔走,收效却不大一一直到这一次!
乔治·珀蒂画廊的这场摄影展,让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一一摄影确实可以与绘画并肩。
那些照片,对于普通的巴黎中产阶级来说,简直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他们一辈子没离开过欧洲,甚至连伦敦都没去过,用什么来想像真正的中国?
似乎只能想像一些丝绸、茶叶、瓷器,或者从那些、游记里读到的一些支离破碎的描述。哦,还有报上那些中国苦力在秘鲁挖鸟粪的报导,被画成铜版画时总是面目狰狞。
但那些画毕竞是由别人的笔触过滤过的,是经过了画家的眼睛、手、观念加工过的结果,而不是客观如实地呈现。
所以当人们看到这些照片时,他们不再被那些充满偏见的描绘所包围,就可以直接「看到」中国。上海中西混杂的奇特氛围、绍兴几百年几乎没变过的慢节奏生活,还有那些中国人的面容、衣著、姿态、表情……
这一切都被摄影不动声色地记录了下来。
有几个年轻画家看完整场展览以后,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出画廊,站在路边,点燃了烟斗。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人吐出一口烟,轻声说:「我们画一辈子,可能也比不上他把机器对准那个人的脸,然后哢嚓一下。」
「他所看到的中国」摄影展在巴黎引起了一股摄影热潮,各家报纸都刊登了评论。
有一些持保留意见:「摄影还缺乏绘画的思考与精神。」;而另一些则热烈赞扬:「这些照片让我们看到了真实的东方世界。」
更大的影响在法国摄影爱好者内部。1851年,一群摄影师在巴黎成立了「日光摄影学会」,这是世界上最早的摄影组织之一。
多年以来这个学会一直致力于推广摄影技术、组织展览和交流,但始终无法摆脱摄影在艺术领域里的边缘地位。
在这场摄影展取得的巨大成功的刺激下,他们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将「日光摄影学会」正式更名为「法国摄影学会」。
学会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通过报纸上的正版GG,向全巴黎宣布一一摄影,是一门独立的艺术,不再需要依附于绘画!
但莱昂纳尔带给巴黎人的惊喜,还远不止于此。在法兰西喜剧院,另一场影像革命正在发生。当天晚上,正准备观看《海上钢琴师》的观众,忽然发现今天的剧院有点不一样一
巨大的红色幕布前方,悬挂起了一幅巨大的白布,四角用绳子绷得紧紧地,像给舞台戴了一个口罩。所有观众都懵了:喜剧院这是要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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