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动画片
第765章 动画片
就在所有观众疑惑之际,法兰西喜剧院的灯光全部暗了下来,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因此惊慌了。
1883年圣诞节《海上钢琴师》那场革命性的演出以后,包括巴黎歌剧院在内,所有上档次的剧院都安装了电灯系统。
全暗的观剧空间与「第四面墙」已经成为观看戏剧的常态。如果哪个剧院还在使用煤气灯,只会被嘲笑落伍。
但这一次不同,灯光暗下以后,喜剧院那块深红色的大幕并没有升起来,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幕前那块大号白布上。
观众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谁也猜不出剧院要干什么。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之际,忽然舞台的灯光也熄灭了,然后一道光打在白布上,上面竟然出现了一幅「正在活动的图画」!
画面里,先是一个孩子蹒跚地走到中央,左右看了看,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支画笔。
这时候,乐池里响起了音乐,很轻,很柔,像清晨的第一缕阳,旋律简单而温暖,带著童真的气息。
那孩子拿著画笔,在白布的中央涂抹了几下。第一笔,是一道弧线;第二笔,出现了一根柱子;第三笔,又是一个尖顶……
几笔下去,画面上就出现了一座梦幻的殿堂,有高耸的穹顶,有盘旋的楼梯,有玻璃窗,像是从童话里搬出来的。
殿堂的大门上方,出现了一行字——「梦工厂」。
观众席里有人「啊」了一声,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品牌的名称,就是那个专门出产连续图画书的地方!
大概三个月前,这个标志取代之前的「沙尔庞捷的书架」,印在了《加勒比海盗》《福尔摩斯探案》等连续图画书的封面上。
这些连续图画书,巴黎人至少有几十万人每周都要买一本,或者每周都要追著看,早已熟悉了这个小小的标志。
但谁也没想到,这个标志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
乐池里的音乐也开始变了,旋律轻松、愉悦,甚至有些滑稽。那种调子像是有人踮著脚尖在走路,又像是一只猫在偷鱼吃。
白布上的画面也变了,殿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晃动的海面。
海浪翻滚,白云飘过,一艘黑色的帆船从远处驶来,船帆上画著一个骷髅头,下面交叉著两把弯刀。
所有观众都认出来了,那是「黑珍珠号」!那是加勒比海上最迅捷、最传奇的海盗船!那是雅克·斯派洛的船!
船头的甲板上,出现了一个人,头戴三角帽,腰上挂著弯刀和手枪,长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嘴角挂著玩世不恭的笑。
马上就有观众喊了出来:「雅克·斯派洛!」观众席里立刻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有人忍不住鼓起了掌。
加勒比海上最风流潇洒、最风趣幽默的海盗,现在就在他们面前活生生的出现了!
《加勒比海盗》是目前整个欧洲最受欢迎的「连续图画书」,已经出到了第四部;每周一期,单期销量据说超过三十万份!
单单在巴黎,它就能卖出十万份!如果哪个孩子在新连载面世后的第二天不能和同学聊起雅克船长的新事迹,就会被嘲笑。
所以几乎每个巴黎人都在读这个故事,几乎每个巴黎人都认识这个海盗。
现在,他活了过来!不是在纸上,不是在想像里,而是在他们眼前,在白布上,在音乐中,活生生地动了起来!
雅克·斯派洛踩著他特有的步伐,歪歪扭扭地向前奔跑。
那步伐太好认了——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每一步都带著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只是以前大家只能通过静态图想像。
现在见到「动」的了,观众席里立刻就有人笑出了声。
下一秒,画面里出现了一群英国士兵。他们穿著军装,戴著高高的熊皮帽,端著长长的步枪,在雅克身后狼狈地追赶。
「英国佬!」有人喊了一声,整个剧院都笑了起来。
这群「英国佬」跑得气喘吁吁,帽子歪了,枪也斜了,有的人绊到了自己的刺刀,有的人被同伴的枪托撞了脑袋。
他们笨拙、迟钝,和雅克·斯派洛的灵活敏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雅克头也不回地往前跑,每一步都刚好躲过身后伸来的手。
一个士兵扑过来,他侧身一闪,那士兵直接撞进了木桶里;另一个士兵冲上来,他弯腰一钻,士兵扑了个空,摔了个狗啃泥。
观众的笑声越来越大!简直快要掀翻喜剧院的屋顶!
雅克前方出现了一道大门,他就像一条滑溜溜的鱼,身子一扭,就钻了进去。
画面一转,大门里面竟然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观众们瞪大了眼睛,看著白布上那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设备——
悬挂在龙门架上的大船,正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地摆荡,船身越摆越高,越摆越快;而坐在上面的小人脸上全是兴奋的表情。
立在地面的巨轮高耸入云,挂著一圈封闭的轿厢缓缓上升,升到最高处时,里面的小人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巴张得大大的。
一堆稀奇古怪的海洋生物组成了一个旋转圆盘,海马、海豚、章鱼……圆盘慢慢转动,上面的小人一上一下,笑得合不拢嘴。
还有一个幽深狭长的隧道,洞口黑乎乎的,轨道车载著小人驶入洞口,两边不时突然探出怪物脑袋,吓得小人们捂住了眼睛。
……
这些奇妙的装备看得观众们头晕目眩,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巴黎有杜乐丽花园,有驯化园,有旋转木马,但那些和眼前这些比起来,简直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而雅克·斯派洛已经跑上了那座摆荡的大船。
他踩著船沿,从左边跳到右边,又从右边跳回左边。每一次跳跃都刚好躲过身后追来的「英国佬」。
那些士兵就没这么幸运了,有的被摆荡的船身甩了出去,有的抓不住栏杆直接滑了下去。
雅克·斯派洛从大船上跳下来,又爬上了那高耸的巨轮,像只猴子一样灵活。
追兵们也想爬,但刚爬了两步就往下滑,一个拽一个,像一串葡萄挂在半空中。
雅克·斯派洛从巨轮上跳下来,又跳上了那个旋转的圆盘,在海马、海豚、章鱼之间穿来穿去。
那些「英国佬」跟在他后面,被转得晕头转向,一个个趴在地上直吐。
雅克·斯派洛从圆盘上跳下来,又钻进了那个幽深的隧道,追兵们也跟著钻了进去。
下一秒,隧道里的黑洞里蹦出一连串的星星、火花和「英国佬」的装备,等雅克从另一头钻出来的时候,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他拍拍手,抖了抖外套上的灰,准备离开——然后,他一头撞上了一个壮汉的肚子。
那壮汉穿著一身制服,胸口挂著一块铜牌,腰上别著一根警棍,一手拎起雅克的领子,把他提到了半空中。
雅克·斯派洛双脚悬空,手舞足蹈,壮汉则一指身边的牌子,上面写著几个大字:「逃票按双倍罚款!」
雅克·斯派洛手一摊,一脸无可奈何!
这时候,观众席里爆发出巨浪一样的笑声,比看任何喜剧都大!
法兰西喜剧院演过莫里哀的《伪君子》《吝啬鬼》,演过博马舍的《费加罗的婚礼》,但没有哪一次的笑声像今天这样响亮。
因为这不是演员在台上演,这是画在动,是雅克·斯派洛在动!
是他们最熟悉、最喜爱的那个海盗,在音乐中,在白布上,活生生地跑、跳、钻、爬,把一个又一个「英国佬」耍得团团转。
动画到这里就结束了,白布上亮出两行字——
【加勒比海盗乐园】
【1886年2月】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那个在布洛涅森林建了两年多的游乐场的开业预告。
巴黎人周末度假,路过布洛涅森林的时候,都能看到围起来的工地,看到脚手架上工人的身影,听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但没人知道那里面到底是什么,现在他们知道了——
那是一个乐园!一个属于雅克·斯派洛的乐园!一个他们可以走进去、亲自体验的世界!
观众席里只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潮水一样的掌声淹没了整个喜剧院!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声叫好。
掌声持续了很久,久到乐队指挥不得不放下指挥棒,久到后台的工作人员都探出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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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穆内·叙利站在侧幕条后面,看著台下沸腾的观众,神色有些迷茫,也有些恍然。
原来莱昂纳尔没有吹牛!
他是喜剧院的资深演员,今年刚接替埃米尔·佩兰成为院长,埃米尔·佩兰则去了巴黎歌剧院担任总监。
穆内·叙利见过很多成功的演出,也见过很多热烈的掌声,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演出还没开始呢,正戏还没上呢,只是一个GG,一个两分钟的GG,观众就疯了。
他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莱昂纳尔,眼神里有欣慰,有震撼,也有不安。
莱昂纳尔正靠著墙,双手抱胸,嘴角挂著笑,看起来很平静,好像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穆内·叙利走过去,张开双臂,拥抱了莱昂纳尔:「莱昂,这将是戏剧史上的一场革命。」他的语气和心情一样复杂。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背:「无论影像技术怎么发展,没有什么可以代替真人表演。戏剧永远有自己的舞台。」
穆内·叙利松开手,看著莱昂纳尔的眼睛,点了点头,他知道莱昂纳尔看出了他的心思。
作为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他不能不担心。
如果这种「会动的画」普及了,如果观众都跑去看这种东西了,谁还来剧院?谁还看演员表演?
但莱昂纳尔说得对——
画是画,人是人,画再生动也是画。人站在台上,有呼吸,有体温,有即兴的火花,有和观众之间的交流,画永远给不了。
穆内·叙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重新看向台前。
这时候,观众席里有人喊了一声:「再来一遍!」
接著更多的人喊了起来。
「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穆内·叙利转头看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朝舞台的另一边招了招手,埃马纽埃尔·普瓦雷从那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他正操作著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方方正正的,外壳是黄铜和木头,正面伸出一个镜筒,对准了舞台中央的白布。
机器侧面有一根曲轴,曲轴上缠著一条长长的画带,画带上的图案密密麻麻,看不太清楚。
这就是改进后的「活动视镜」,是莱昂纳尔让特斯拉等人在埃米尔·雷诺专利基础上改造的全新型号
原来的活动视镜只能让几个人围著看,现在这台可以直接把画面投射到银幕上,让几百人同时观看。
普瓦雷朝莱昂纳尔比了个手势,莱昂纳尔点了点头,他就开始转动曲轴,机器重新启动,那道光再次打在白布上。
观众们安静了下来。雅克·斯派洛又出现了,又开始跑了,「英国佬」又开始追了,笑声也又开始响了……
第二遍,观众看得更仔细了。
有人注意到了画面里的细节——
雅克逃跑时踩过的每一块木板都画了木纹,「英国佬」摔倒时帽子飞出去的弧线非常自然,连衣服的褶皱都清清楚楚。
有人注意到了动作的流畅——
雅克跑步时手臂摆动的频率,跳跃时身体蜷缩的幅度,落地时膝盖弯曲的角度,虽然夸张,但是基本符合真人的特点。
这不像是在看画,这像是在看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在跑。
第二遍播完,掌声更响了,但观众还是不满意。
「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
这次喊的人更多了,声音也更大了。有人甚至站了起来,朝著舞台鼓掌。
莱昂纳尔看了普瓦雷一眼,普瓦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转动了曲轴。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遍结束,观众都喊「再来一遍」。每一遍开始,观众都安静下来,像第一次看一样专注。
播到第五遍的时候,机器的外壳已经开始发烫了。黄铜镜筒摸上去烫手,木头的部分也热得不行。
画带在曲轴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边缘已经开始起毛了。
普瓦雷朝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莱昂纳尔这才从侧幕条走出去,站到舞台边缘,
观众看到他,安静了下来。莱昂纳尔开口了,喜剧院良好的声学设计,让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观众的耳朵里。
「先生们,女士们。机器现在已经过热了。再播放下去,可能会出故障。」
观众席里响起一片遗憾的叹息声。
「明天晚上,同一时间,我们会再播一次。不只明天,后天,大后天……一直到秋季结束。」
掌声这才又响了起来。莱昂纳尔则朝观众鞠了一躬,退回侧幕。
工作人员从两边跑出来,把白布从舞台中央撤走,不到两分钟,舞台就恢复了原样。
这时候,大幕才缓缓升起,《海上钢琴师》的布景露了出来。
乐池里的乐队则换了个谱子,音乐声重新响了起来,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观众席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即使正戏开始了,但人们的脑子里还在想著雅克·斯派洛,想著那个乐园,想著1886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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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穆内·叙利看著刚回来的莱昂纳尔,感慨地说:「如果今晚演出的不是你自己的《海上钢琴师》,我都不敢想像另外的剧作家遇到这种情况,会有多么愤怒。」
莱昂纳尔笑了笑:「穆内,你觉得愤怒有用吗?」
穆内·叙利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没用。」
「那就对了。从『幻盘』到『费纳奇镜』,再到『西洋镜』和『活动视镜』,这种东西迟早要来,与其等别人搞出来,不如我们自己来。」
(「西洋镜」这里用了中国的说法,在欧洲实际上应该叫「生命之轮」Zoetrope,或者「魔鬼之轮」Daedalum。)
穆内·叙利点点头。他看著舞台上正在进行的演出,看著那些演员在灯光下走动、说话、表演,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从小在剧院长大,看过无数场戏,演过无数场戏,以为对舞台已经很了解了,以为戏剧就这样了,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变化。
但今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不属于舞台、不属于演员、不属于剧本,甚至不属於戏剧的可能。
那种可能,叫「大型活动图画」,或者用莱昂纳尔的话说,叫「动画」。
穆内·叙利不知道这种东西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但他知道,它不会只是颗流星,它只会越来越先进,越来越逼真。
也许有一天,它会成为和戏剧并列的艺术形式,就像前两周的照片展对油画的冲击……想到这些,他的心里又有点不安。
但莱昂纳尔刚才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没有什么可以代替真人表演。」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不安压了下去。
埃马纽埃尔·普瓦雷推著那台机器,从舞台另一边走过来,脸上全是汗,外套湿了一大片,但神情兴奋极了。
「老板。」他说,声音有点发抖,「我们做到了。」
莱昂纳尔看著他,笑了笑。
「是的,我们做到了。」
「那些画,活了。」普瓦雷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雅克·斯派洛,活了。他们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抱著那台机器,像是抱著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
普瓦雷点了点头,推著机器走了。但刚走了几步,就又回过头来。
「莱昂。」
「嗯?」
「你说的那个『动画长片』,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做?」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小会儿:「等把赛璐珞技术再改进一下,等画师们再多练几个月,等机器再稳定一些……明年,也许后年。」
普瓦雷点了点头,离开了后台。
莱昂纳尔则回到后台的休息室,关上门,坐了下来,开始闭目养神,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白布上的光,雅克·斯派洛在跑,观众在笑,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想起自己为了这段两分钟的短片,和普瓦雷以及三十个画师,整整工作了两个月,从发现赛璐珞的第二天就开始了。
开始用的赛璐珞太厚、太脆;画师没画过逐帧的动画;活动视镜的投影亮度和稳定性都不够;画带牵引的精确度也不够。
还有音乐也要配合,画面和音乐必须严丝合缝,不能差半拍……每一件事都要从头摸索,每一步都可能卡住。
这两个月里,他们试了无数种方法,其中机器的改造最麻烦。
活动视镜原来只能放十几秒钟的画带,要放两分钟,必须重新设计划带的卷绕和牵引机构。
特斯拉从那台「子宫敲击器」上的凸轮(偏心轮)结构得到启发,结合有带弹簧的尖爪钩,设计了一套全新的画带牵引装置。
这台装置可以让画带在投影的瞬间绝对静止,然后在两帧之间快速移动一格,每秒则前进二十四格。
这种「一动一停」的精确循环,可以让画面十分清晰,不会模糊,与过往的「活动视镜」截然不同。
工作量最大的则是绘画。
之前的「活动视镜」多采用每秒12幅或者16幅画来表现连续动作,但莱昂纳尔认为要做就干脆一步到位,每秒24幅。
所以两分钟的短片,画带每秒前进二十四格,每分钟就是一千四百四十格,两分钟就是两千八百八十格,将近三千张画。
每张画都要画背景、画角色、画动作、画表情……如果按照传统的方法,每张画都从头画到尾,三十个画师画一年也画不完。
但有了赛璐珞,同样的背景只要画一次,然后把角色画在透明片上,叠在背景上面,再用相机拍下来,最后制成透明的正片。
放映时,就可以用光线强烈的弧光灯穿透摄影底片在银幕上形成明亮的图像。这台机器,本质上就是一台可以快放的幻灯片。
虽然工作量大减,但依然多到可怕!三十个画师,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整整画了七个星期,才画完这三千张画。
每张画,普瓦雷都要亲自审核。线条歪了,重画;动作不连贯,重画;表情不到位,重画……
到了最后一周,所有人都已经快疯了。
有人画著画著趴在桌上睡著了,有人画到一半突然哭了起来,有人把笔一摔说「我不干了」……
普瓦雷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最后三个星期根本没回家,就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眼睛通红,浑身臭得像刚从塞纳河捞出来的。
莱昂纳尔也好不到哪去。他每天下午去「梦工厂」看进度,晚上回别墅修改脚本,写到凌晨两三点,睡几个小时,第二天再去。
直到两天前,最做完最后的放映测试。
普瓦雷把那两千八百八十张画片按顺序排好,一张一张检查过去,确认没有问题,才安装到机器的画带上。
昨天,他们在「梦工厂」的车间里试放了一遍——雅克·斯派洛在跑,「英国佬」在追,动作流畅得像真人在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站在那里,静静看著那两分钟的短片放完,然后普瓦雷就趴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
其他画师也哭了,有人抹眼泪,有人擤鼻子,有人拍桌子……但莱昂纳尔没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巴黎,奥博坎普街,马丁太太的公寓,破旧的房间,陌生的身体,全新的人生……
六年了,从写到写剧本,从自行车到电气化,从连续图画书到动画……
他一点一点地把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搬到这个世界来,一步一步地把那些只存在于他脑子里的东西变成真实的存在。
每一样,都比历史原定的脚步快了那么一些些。
这些东西能不能改变历史的大势,他不知道,但至少能让眼下的世界和自己的生活变得有趣一点。
良久,莱昂纳尔才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穿上外套,拿起手杖,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几个年轻的演员正等著上场。他们看到莱昂纳尔,敬畏地微微鞠躬致意。
莱昂纳尔朝他们笑了笑,点头回礼,然后从侧门走出了剧院。
就在他站在路边,呼吸一口初秋的凉爽空气时,两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路对面,并向他走来。
莱昂纳尔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将手杖提了起来,随时准备把刺剑拔了出来。
两个年轻人看到莱昂纳尔这个姿态,连忙停住脚步。
其中一个年轻人开口了:「索雷尔先生,千万别误会,我们是特地从剧院里提前退场,来这里等您的。」
另一个年轻人也解释:「我叫奥古斯塔·卢米埃尔,这是我的弟弟路易斯·卢米埃尔。我们在里昂开了一家制造干版底片的作坊。
之前尤金·阿杰特先生使用的干版底片就是我们生产的,摄影展的那些照片也是在我们那里冲洗的,别的地方做不到那么大。」
莱昂纳尔愣住了,「卢米埃尔兄弟」,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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