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文鸳29
殿内歌舞正盛,丝竹悦耳,满座宾朋笑语晏晏。
苏培盛面色慌张,快步穿过殿中人群,俯身凑到雍正耳边,压低嗓音,将甄嬛当众赤足戏水、受惊落水、被侍卫当众救起一事尽数禀明。
话音落下的瞬间,雍正脸上所有温和笑意瞬间敛尽,眉眼骤然沉冷,整张面色铁青难看。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指节收紧。
皇后一直暗自留意龙颜变化,见他骤然变脸、气场骤冷,心头微疑,轻声询问:“皇上,您怎么了?”
殿中宗室、嫔妃皆是察言观色之人,此刻尽数察觉到皇上骤变的脸色,歌舞骤停,众人纷纷垂首侧目,满殿气氛瞬间凝滞。
雍正并未回应皇后问话,只沉声开口。
“今日温宜生辰宴,就此作罢。改日再补。皇后随朕移步,其余众人,尽数散了。”
皇后即刻起身垂首:“臣妾遵旨。”
满殿众人皆是一头雾水,不知好好的生辰宴为何骤然终止,却无人敢多言,齐齐起身躬身行礼,恭送帝后。
待帝后离去,大殿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人人惊疑不定。
最憋屈不悦的当属曹贵人。
今日是她唯一的女儿温宜的生辰,却无端被一桩莫名之事草草打断,满心不甘与恼怒,无处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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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碧桐书院气氛死寂,沉郁压抑。
甄嬛落水受寒,心神大乱,此刻双目紧闭,人事不省,静静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章弥守在床边,细细诊脉开药。
帝后二人脚步匆匆踏入院中,院内宫人、侍女、太监齐齐跪地行礼。
允礼与文鸳也随之赶来,立在廊下。
皇后见雍正面色冰冷、一言不发,便温和抬手:“都起身吧。”
众人起身垂首肃立。
皇后移步床前,看向章弥,轻声问道:“章太医,莞贵人究竟如何?”
章弥躬身回话:“回皇上、皇后娘娘,莞贵人骤然受惊、冰水浸身、心绪激荡,气血翻涌,故而晕厥昏迷。臣即刻施针安神,片刻便能转醒。”
皇后微微颔首:“速速施针。”
章弥不敢耽搁,即刻取来银针,俯身细细为甄嬛施针救治。
趁着施针间隙,皇后转头看向身侧的允礼与文鸳,温声询问。
“方才园中之事,究竟是何原委?十七弟和十七弟妹亲眼所见,不妨细说。”
文鸳本就对甄嬛不喜,此刻更是满心鄙夷,不等允礼开口,便直言快语。
“皇嫂不知!”
“方才妾身与王爷河畔散步,亲眼所见莞贵人罔顾宫规礼教,在皇家御园当众脱鞋赤足,意欲下河戏水!”
“女子双足乃私密矜贵之处,她身为后宫贵人,竟在宫外公共之地如此放荡无状,全无半分廉耻体面!往日失礼尊长,今日更是荒唐逾矩,实在不堪入目!”
允礼唯恐她言语太过伤人、落人口实,连忙轻声插话委婉调和。
“皇嫂,莞贵人一时失了分寸、一时糊涂,并非有意逾矩,只是行事太过轻率鲁莽罢了。”
皇后何等通透之人,早已听出前因后果。
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面上却故作震惊失望,轻轻蹙眉,长叹一声。
“本宫素来以为莞贵人聪慧通透、知礼守矩,是个稳重得体的。万万没想到,她竟一而再、再而三失仪失礼,屡教不改,当真让本宫太过失望。”
文鸳立刻顺势附和:“皇嫂仁慈宽厚,处处体恤包容,可她却是屡屡不知珍惜,肆意妄为!”
允礼拦之不及,只能无奈沉默。
恰逢此时,雍正冷声开口,打破殿中沉寂。
“莞贵人还未醒吗?”
章弥连忙躬身回禀:“回皇上,银针已落,安神起效,莞贵人片刻之间便会苏醒。”
此刻床榻之上的甄嬛,其实早已缓缓恢复意识。
她将殿中所有人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满心羞愤、惶恐、绝望交织。
她心知自己今日犯下大错,证据确凿、百口莫辩,一旦睁眼,便是无尽羞辱与责罚,只能死死闭着眼,不敢苏醒,假装昏沉未醒。
皇后看破她的心思,顺势轻轻开口,添油加醋。
“想来,莞贵人也是自知犯下大错,心中愧疚难堪,故而不敢醒过来面对众人吧。”
雍正眼底最后一丝对甄嬛的温存尽数消散,只剩冰冷淡漠。
“既然知错无颜面对,便好好闭门思过。”
“传朕旨意:莞贵人甄氏,失德无仪、屡犯宫规、有辱后宫体面,褫夺封号,降为常在。”
“即日起禁足碧桐书院,日日抄写《女则》《女戒》《后宫宫规》自省悔过。”
“身边侍女流朱,伴主无方、不知规劝、纵容主子失仪犯错,罪责难逃,杖责五十!”
话音落,雍正不再多看床榻一眼,转身拂袖离去。
院中众人齐齐跪地行礼,无人敢出声。
皇后缓缓起身,看向允礼与文鸳,温和叮嘱。
“今日之事,终究是后宫丑闻,不宜大肆宣扬。还请十七弟、十七弟妹代为缄口,莫要外传,免得徒增流言、有损宫闱体面。”
文鸳心思单纯,全然听不出皇后暗藏的深意,直言说道:“皇嫂,您太过心善体恤了!”
“这般不知廉耻之人,您还顾着她的名声?”
“今日她当众赤足戏水,又被宫外侍卫近身救起、衣衫尽湿、狼狈失态,早已人人看见、传遍周遭,哪里还顾得上体面!”
皇后闻言无奈轻叹,无从辩驳,只得沉默不语。
允礼连忙躬身行礼,适时告辞:“皇嫂若无其余吩咐,臣弟便带福晋先行回宫了。”
皇后微微颔首:“去吧。”
二人躬身告退,转身离去。
皇后收敛温和神色,淡淡看向章弥:“好好照看甄常在,莫要出任何差错。”
“臣遵娘娘旨意。”
皇后转身缓步离开碧桐书院。
殿门闭合,殿内只剩太医宫人。
章弥开好调理药方,也退出内殿。
周遭终于安静。
床榻上的甄嬛,再也撑不住,缓缓睁开双眼。
眼底泪水瞬间决堤,红着眼眶,无声落泪,满身屈辱、狼狈、悔恨、绝望。
崔槿汐连忙扑到床边,心疼不已,低声哽咽安抚。
院外廊下,刑罚已然落幕。
浣碧躲在廊柱阴影之后,死死捂住嘴,浑身发抖,亲眼看着行刑结束。
皇后暗中早有吩咐,命行刑侍卫加重力道、绝不姑息。
五十重杖,杖杖入骨、血肉翻飞。
流朱受不住酷刑,未曾撑到五十杖结束,便浑身是血、气绝身亡,静静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无声无息。
浣碧看着一动不动、满身血肉模糊的流朱,泪水疯狂滚落,崩溃冲上前。
“流朱?流朱……”
她颤抖着抱住流朱冰冷的身体,声声哭喊她的名字,可怀中之人,早已没了半分气息。
看着流朱替主子丧命、为奴为婢任人宰割的凄惨下场,巨大的恐惧狠狠攫住浣碧心底。
为婢者,命如草芥,主子犯错,奴婢替死、替罚、替受罪过,半点不由己。
这一刻,浣碧心底暗暗立誓——
她绝不要再一辈子做任人践踏的奴婢!
她一定要往上爬,要做小主、做嫔妃、做人上人,亲手掌控自己的命运,再也不要这般卑微惨死、任人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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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半日,圆明园流言四起,沸沸扬扬。
人人皆知甄嬛河畔失仪、当众露足、落水失态、被外男近身相救,更是连累贴身侍女活活杖毙。
无人不嘲讽甄嬛无教养、无廉耻、自作自受。
华妃一众党羽齐聚,人人幸灾乐祸。
丽嫔嘴角带笑,冷眼嘲讽。
“早说这甄嬛轻浮无状!先前仗着圣宠,对宗室福晋不敬无礼,今日更是胆大妄为,光天化日之下露足戏水,还被宫外侍卫近身抱起、衣衫尽湿!这般不知廉耻,皇上心中定然彻底厌弃,往后再也无翻身之日!”
华妃抚着护甲,笑意浓烈,畅快至极。
“本来今日温宜生辰,本想让她当众跳惊鸿舞,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谁知宴席骤然终止,本宫还以为她侥幸逃过一劫!万万没想到,天不收她,她自寻死路!”
曹贵人轻声附和,眼底冷意暗藏:“甄常在此番,已是自绝前路,彻底败落,再无圣宠可言。”
丽嫔顺势接话,啧啧感叹。
“说来也巧。甄嬛被罚、受窘,皆是因果郡王福晋而起,今日落得这般下场,又是被果郡王福晋亲眼撞破!看来这果郡王福晋,当真就是甄嬛天生的克星!”
曹贵人缓缓分析:“果郡王福晋与富察贵人交好,今日之事,想来也是无形中替富察贵人出气立威。”
华妃嗤笑一声,满眼厌弃:“管她替谁出气!只要能让甄嬛这贱人落魄难受、永无出头之日,便是最好的结果!”
丽嫔眸光一厉,趁热打铁。
“娘娘!如今正是绝佳时机!沈眉庄身怀‘假孕’嫌疑,甄嬛失德落罪、彻底失宠!只要借此机会,一举扳倒这姐妹二人,后宫之中,再无人能与娘娘争锋!”
曹贵人连忙附和:“丽嫔娘娘所言极是!眼下正是除去沈眉庄、斩断后患的最好时机!”
华妃缓缓点头,眼底杀意渐定,心中已有算计。
这时颂芝匆匆入内回禀。
“娘娘,方才碧桐书院消息,惠贵人听闻甄常在落难禁足,不顾侍卫阻拦,执意要闯禁足院落探望姐妹。侍卫阻拦不住,已然上报皇上。皇上下旨,令侍卫强行将惠贵人送回住处,交由敬嫔严加看管,不许踏出寝宫半步!”
丽嫔冷笑出声:“不过是个腹中真假难辨的胎,也敢仗着皇嗣拿捏圣意、肆意妄为!真是不知死活!”
曹贵人轻声道:“娘娘,天赐良机,万万不可错过。”
华妃眸色沉沉,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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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内
雍正独坐窗前,提笔伏案,一纸又一纸,尽数书写怀念纯元的诗词字句。
案前散落满纸诗稿,不少信纸落在地面,凌乱纷飞。
苏培盛静静立在一旁,小心翼翼俯身,将散落的诗稿一一捡起,规整摆放在案上。
良久,雍正放下毛笔,嗓音低沉沙哑,满目寒凉怅然。
“朕当初初见她,只觉她眉眼酷似纯元。朕原以为,容貌相似,性情必然亦是温婉通透、端庄得体。谁知竟是这般表里不一、轻浮无德、不知廉耻!半分也比不上纯元。”
苏培盛连忙轻声附和:“纯元皇后温柔贤淑、端庄大义,世间仅此一人,无人能及。”
雍正眼底满是无尽怅然与决绝。
“是啊。这偌大深宫,再也无人能及纯元的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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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皇后传旨召见安陵容。
皇后端坐主位,看着立在下方、恭谨温顺的安陵容。
“如今,就是你的机会。”
“能不能扶摇而上、站稳脚跟、在后宫真正立足,全看你自己如何把握。”
安陵容闻言,眸光骤然一亮,立刻深深躬身行礼。
“嫔妾谨记娘娘提携之恩!定不负娘娘厚望,牢牢抓住机会,尽心侍奉娘娘、侍奉皇上!”
蛰伏许久的棋子,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上位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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