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文鸳28
树影斑驳，假山叠石幽静幽深。
二人正缓步经过一处太湖假山，忽然一道小小身影自假山石上纵身一跃，直直跳落下来。
文鸳全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心头一跳，身子下意识一颤。
允礼反应极快，下意识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侧，将人护在怀中。
稳住文鸳身形，他才抬眸看向那跳下来的少年。
少年不过十岁出头，眉目清俊，身姿挺拔，正是四阿哥弘历。
弘历落地站稳，见是十七叔与十七婶，立刻端正神色，规规矩矩上前躬身行礼。
“侄儿见过十七叔、见过十七婶。”
允礼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快起来吧。”
文鸳靠在允礼身侧，稍稍平复心绪，悄悄打量眼前少年，轻声疑惑：“这是哪位阿哥？我不曾见过。”
允礼低声为她解释：“这是皇兄的四阿哥，弘历。一直养在圆明园中。”
文鸳闻言心中了然。
她早有耳闻这位四阿哥的身世，生母当年难产薨逝，皇上向来待他淡薄，不甚疼爱。
小小年纪独居圆明园，无母庇护、圣心冷落，是宫中最不得宠的皇子。
原本她对这无人疼惜的稚子并无好恶，可方才他这般毫无预兆从假山纵身跳下、刻意吓人，让她猝不及防受了一惊。
文鸳心底暗自蹙眉，只觉得这孩子莽撞失礼、毫无规矩教养，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喜。
弘历行礼起身，察觉方才动静吓到了人，连忙端正态度，诚恳致歉。
“侄儿鲁莽，方才听闻这边有人说话，一时好奇，便纵身跳下瞧瞧，并非有意惊吓十七婶，还望十七婶恕罪。”
允礼温声问话：“弘历，你怎会一人独自在此？身边怎无嬷嬷侍从跟着伺候？河边路滑、假山险峻，太过不安全。”
弘历垂着眸，语气乖巧平静：“此处临水风凉，比屋子里舒坦许多，故而在此独处。”
他抬眸看向允礼，轻声问道：“今日是温宜妹妹生辰，殿中大摆宴席、鼓乐奏歌，侄儿方才远远听见乐声。十七叔与十七婶，可是从生辰宴上出来散心？”
允礼点头温声应道：“正是。殿中闷热喧闹，我饮了些酒，便带你十七婶出来醒醒酒、散散心。”
弘历闻言，小小脸上掠过一丝落寞，轻声道：“今日妹妹生辰，我这个做哥哥的，却无珍宝好物相赠。”
说着，他缓缓抬起小手，掌心静静躺着一只细草编的蚂蚱，纹路细致、编得工整，看得出是亲手细细琢磨而成。
他双手捧着草蚂蚱，恭敬递向允礼，眼神干净又恳切。
“侄儿无贵重之物，这只草蚂蚱是我方才闲来无事亲手编的。恳请十七叔代为转交，送给温宜妹妹，权当侄儿的生辰心意。”
文鸳在旁看着，心底顿时生出不愿。
她本就方才被他惊吓、心生芥蒂，本就不喜这莽撞无礼的少年。
再者，温宜是皇上最疼爱的公主，生辰宴满堂珍馐金玉、奇宝无数，人人送来的都是精致贵重的贺礼。
偏偏他递来一只草草编就的蚂蚱，粗陋朴素，上不得台面。
文鸳心底暗自皱眉，全然不想让这等不得宠、无规矩的稚子之物，拿去送给备受圣宠的温宜公主，更不愿让他借着王府的情面，蹭上公主的生辰体面。
眼底的排斥与不喜，清清楚楚落在眉眼之间。
允礼看着少年掌心那只草草编成的蚂蚱，眼底温和，却并未伸手去接。
他心思通透，朝野分寸、帝王心思一清二楚。
皇上本就冷淡弘历，素来不喜这个儿子，宫中上下人人心知肚明，皆是避之不及。
若是他当众替弘历转送生辰礼物，传到皇上耳中，定会被视作私下结交圣心不喜的皇子、暗存派系私心，轻则惹皇上芥蒂，重则落得结党嫌疑。
私下怜悯、暗中照拂尚且可行，明面上，万万逾矩不得。
允礼语气温和，却分寸极稳，委婉婉拒。
“弘历有心了。只是今日温宜生辰贺礼皆是宫中规制好物，你这份心意别致，留着自己把玩即可，不必转送。”
弘历眼底的光亮黯淡几分，只得低低应声：“那……好吧。”
允礼不忍他太过失落，转而温声叮嘱：“河边湿滑危险，你身边无嬷嬷侍从，切勿在此久留，早些回住处去吧，仔细安全。”
“侄儿记住了，多谢十七叔。”
弘历乖乖躬身行礼，转身慢慢离去。
看着少年背影走远，文鸳当即忍不住心底闷气，当即开口吐槽，满脸不愉。
“这孩子看着老实，实则心思不少，小小年纪倒会为难人！”
“皇上本就不喜欢他，他偏偏让你替他送礼给温宜！”
“这事若是传去皇上耳朵里，岂不是平白让你沾上嫌疑？他做事半点不为旁人考虑，太不懂事了！”
允礼轻轻叹气，柔声安抚：“终究只是个孩子，年岁尚小，思虑不周，只单纯想尽一份兄长心意，未必真存旁的心机。”
他顿了顿，坦然道：“我虽私下可暗中照拂他几分，顾念皇家骨肉情分。但明面上，的确要避嫌，不可与皇上不喜的皇子过从甚密，免得落人口实。”
文鸳点点头，敛了怒意，软声说道：“我知道十七郎心善，只是方才实在替你捏把汗。罢了，不提他了。”
二人说完，继续沿着河畔长堤缓缓散步纳凉。
晚风轻柔，树影摇曳，四下清静无人。
转过一片柳林，视线豁然开阔，二人却骤然顿住脚步。
只见前方河畔青石边，甄嬛和侍女立在岸边。
四下虽是僻静游园，却也算皇家公共之地，甄嬛竟旁若无人，褪去鞋袜，赤着双足，正欲踏入河水中戏水纳凉。
女子双脚最是私密矜贵，绝不可外露于人前，更别说大庭广众之下赤足戏水，全然失了宫规仪态、礼义廉耻。
允礼见状，立刻恪守礼教，飞快转过身去，背对着河畔，目不斜视。
一旁的文鸳却是瞬间怒火上涌，只觉刺眼难堪，当即扬声厉声呵斥。
“莞贵人！你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厉声呵斥骤然炸响在河畔。
甄嬛猝不及防，心神大骇，脚下青石湿滑，本就立足不稳，慌乱之间身子一歪，猛地脚下打滑，直直坠入河水之中。
河水不深，却冰凉刺骨，瞬间浸透衣衫。
流朱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当即就要扑下水救人。
附近巡视的侍卫听见动静，快步奔来，抢先一步踏入浅河，伸手将浑身湿透的甄嬛直接捞扶上岸。
不过瞬息之间，甄嬛一身华服尽数湿透，发丝凌乱黏在脸颊，滴水不止，浑身狼狈不堪，瘫坐在岸边，不住俯身呛咳，模样狼狈至极。
文鸳立在不远处，满眼鄙夷，冷声斥责。
“当真毫无廉耻、不知体统！”
“堂堂后宫贵人，身居宫闱，熟读礼教，竟在皇家园苑当众脱袜赤足、意欲戏水！”
“往日你藐视尊长，已是不懂规矩。今日更是荒唐无度，全无半分礼义廉耻！”
甄嬛浑身冰冷，狼狈不堪，满脸羞愤通红，又难堪又窘迫。
当众露足、落水失态，已是莫大丑闻，更何况被自己不喜之人当场撞破训斥。
她满心屈辱，却半句辩驳之言也不敢出口，只能死死垂着头，不断咳嗽，狼狈隐忍。
允礼始终背身不看，听闻身后斥责与落水动静，分寸不乱，当即沉声吩咐。
“速速送莞贵人回居所更换干净衣物，好生照看，莫要染了风寒。”
随即又指派侍卫：“即刻前去宴席回禀皇上、皇后娘娘，如实告知方才河畔之事。”
侍卫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匆匆转身往大殿宴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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