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文鸳30
一行人各自散去,允礼带着文鸳回住处。
入了院内,屏退所有宫人,四下无人,允礼才敛了温和神色,认真看向身侧的文鸳,低声叮嘱。
“文鸳,这几日安分待在院里,少去园中游逛,更不要去人多的地方。”
文鸳闻言不解,眨着眼睛疑惑问道:“为什么呀?”
允礼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缓缓道出深藏多年的后宫秘辛。
“甄常在的事,远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你一直以为她盛宠,是皇上真心喜欢她,其实不然。”
他顿了顿,缓缓道破真相。
“她能得皇上独宠、压倒六宫,从头到尾,都不是因为她自己,而是因为她的容貌。她长得极像一个故人。”
文鸳瞬间怔住,满脸诧异,连忙追问:“像谁?”
“纯元皇后。”
四字落下,轻飘飘,却重如惊雷。
文鸳瞬间捂住嘴巴,满眼难以置信,瞳孔微睁,整个人都惊住了。
“什么!居然是纯元皇后?!”
允礼微微颔首,继续细细为她剖析前因后果。
“从前我未曾细看,一直只当她是寻常得宠的贵人。可今日河畔一见,我看得真切,她眉眼轮廓、神态眉目,当真与纯元皇后极为相似。”
“我今日也终于明白,她为何盛宠,也明白皇上今日为何罚得这般重、这般绝情。”
“皇上留她在身边、万般纵容偏爱,皆是把她当成了纯元皇后的影子。”
“皇上心底默认,既有这般相似容貌,性子、品行、规矩,也该如纯元皇后一般端庄恭谨、知礼守度、温润得体。”
“可今日她当众失仪、河边赤足、轻狂无状、毫无体面。”
“皇上看着这张酷似纯元皇后的脸,却做着最轻浮鄙陋的事,落差太大,心里便会加倍厌恶、加倍失望。”
“今日重罚,看似罚她失仪,实则是恨她空有纯元皇后容貌,却无半分纯元皇后德行,辱了心底唯一的念想。”
文鸳呆呆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心底震撼无比。
片刻后,她才慢慢回过神,眼底生出几分嘲弄与幸灾乐祸。
“原来如此……原来她日日高高在上、盛宠睥睨六宫,自以为独占圣心,到头来,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她那么高傲,若是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的影子,怕是要气疯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轻轻撇嘴,淡淡道:“不过仔细想想,她也未必真有那般傲骨。”
“若是真的心性清高、自尊自重,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般不知廉耻、有失体统的荒唐事?”
“说不定,她心底早就乐得做这个替身,靠着这张脸攀附圣宠,得意得很呢。”
允礼不置可否,只敛着神色,温声正色叮嘱:“她心中如何,我们不必揣测,也不必理会。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们自己。”
“今日之事,偏偏是你我二人撞见,皇上本就因纯元皇后影子破碎而心绪极差、心思敏感。”
“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再频频出现在圆明园,恐皇上见了多心,徒生不必要的猜忌闲话。”
“所以这几日,你乖乖待在院里静养,少出门、少游园、少掺和任何是非。”
文鸳此刻全然听懂其中利害,连忙乖巧点头。
“好好好!我听十七郎的!这几日我定然乖乖待着不乱跑,这么大的好事,我可得好好暗自开心几日!”
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允礼无奈摇了摇头,又添一句郑重叮嘱:“还有一事,纯元皇后替身之事,是宫中最大的隐秘,绝不可对外人言说半分。”
“你与富察贵人交好,平日里最是聊得来,但这件事,谁都不能说。”
文鸳不认可,“仪欣嘴最严实,她绝对不会乱往外说的!”
允礼轻轻按住她的肩头,神色认真,再三叮嘱:“文鸳,人心难测,后宫更是步步惊心。”
“这件事太过致命,一旦传出去,牵连极广。”
“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难保日后无心说漏嘴。”
“宁可烂在自己心底,也万万不可告知旁人,切记,切记。”
文鸳见他神色郑重,不敢再嬉闹,重重点头,牢牢记在心底。
.
允礼与文鸳日日在自己的别院清闲自在过日子,避开了宫里所有的是非口舌。
可深宫从无长久安宁,不过短短几日,六宫风向已然悄悄大变。
那日傍晚,雍正独自在圆明园闲步散心。
远处林中风亭之内,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缓缓飘来。
音色清柔、细腻幽咽,唱腔温润端庄,竟有几分当年纯元皇后旧年歌喉的影子。
雍正脚步顿住,静静立在晚风之中,听得入了神。
亭中唱歌的正是安陵容。
这一曲,轻柔不俗、凄婉绵长,恰好熨帖了雍正此刻怀念故人的落寞心境。
那一晚,雍正便翻了安陵容的牌子。
接连几日,雍正次次夜里都来听安陵容唱歌。
越听,便越觉得她歌声神似纯元,温柔安分、低眉顺眼。
龙心大悦之下,雍正直接下旨,晋封安陵容从常在升为贵人。
一时之间,安陵容风头渐起,稳稳接住了空出来的圣宠,彻底从甄嬛的阴影里挣脱出来。
可福祸相依,得宠不过短短数日,一道祸事骤然砸落——
安陵容之父安比槐,负责押送西北前线的军粮,途中遭遇劫匪、军粮被劫,犯下大错。
西北正是年羹尧领兵作战的紧要关头,军粮出事,便是贻误军情、祸及战事的大罪。
安陵容得知消息,瞬间慌了神,哭求皇上开恩。
她泪眼婆娑、柔弱可怜,一遍遍哭诉父亲为官谨慎,并非有意渎职。
雍正看着素来温顺乖巧的安陵容,心下微动,本有意从轻处置、细细彻查原委,暂且保全安比槐。
安陵容悬着的心刚刚稍稍落下,谁知华妃闻讯,火速赶至勤政殿,断然不许姑息。
华妃入殿便神色凌厉,直言进谏。
“皇上!西北战事吃紧,臣妾哥哥在前线浴血杀敌,分毫耽误不得!”
“军粮乃是军中命脉,安比槐押送粮草失职,使军粮被劫,险些耽误前线战事!”
“此等大罪,万万不可姑息纵容!”
“依臣妾之见,安比槐必须下狱严审、从重处置,甚至流放问罪,方能儆效旁人!”
雍正本就心绪不佳,被华妃句句紧逼、步步施压,脸色愈发沉冷。
一来,华妃言辞强势,咄咄逼人,隐隐有干涉圣断、指使皇上处事的意味。
二来,后宫不得干政乃是祖制,华妃屡屡前朝后宫串联,为年家施压,早已逾矩。
雍正语气不耐,冷声开口。
“朕自有分寸,此案朕会亲自彻查,绝不会委屈你哥哥与前线将士。”
“粮草短缺之事,朕早已命人加急补送军粮前往西北,战事无碍。”
“后宫不得干政,华妃,你不必多言。”
华妃被皇上当众驳回,脸色一阵青白交错,满心不甘,却不敢再顶撞,只能硬生生憋下怒意,屈膝谢恩,替兄长谢过皇上体恤,愤然退离勤政殿。
华妃走后不久,皇后便从容入殿。
如今皇后正要扶持安陵容为己所用,自然不愿见她因父罪一朝倾覆、辛苦得来的圣宠尽数落空。
但皇后素来深沉老练,从不直白求情,只委婉柔声开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上,臣妾今日前来,并非干预案情。”
“只是方才安贵人泣不成声,哭诉家父获罪、心神俱裂,臣妾看她实在可怜。”
“安贵人素来胆小温顺、心性柔弱,素来安分守己、谨小慎微,从未恃宠而骄。”
“如今父亲身陷重罪、前途未卜,她一个深宫中的弱女子,定然日夜惊惧、寝食难安。”
“臣妾唯恐她忧思过度、惊惧伤身,一时失态冲撞了圣驾,故而特意来告知皇上一声。”
雍正闻言,神色微微松动。
他本就怜惜安陵容歌声似纯元、性子温顺安分,再听闻她惶恐悲戚、柔弱无助,心底的决断,悄然又软了几分。
“朕知晓。陵容性子怯懦温顺,素来安分守己,从无半分恃宠跋扈。其父渎职有错,罪在其身,不该牵连女儿。”
皇后垂眸浅笑,顺势补了一句。
“皇上圣明。国法无情,人情有义。安比槐失职当罚,可安贵人无辜,若因此骤然失恃失宠,实在可惜。她近日侍奉皇上尽心,歌声婉转温柔,也算一片心意。”
这话恰到好处,提醒着雍正,安陵容是难得酷似纯元、温顺懂事的新人,是眼下后宫最合他心意的人。
雍正当即落下决断。
“传朕旨意,安比槐押送军粮失职,属实渎职失责,罚没三年俸禄、降职留任,严加斥责。念在粮草及时补送、未误西北战事,免其下狱流放之罪。”
一纸圣令,堪堪保住了安比槐的性命与仕途。
压在安陵容心头的灭顶大祸,顷刻烟消云散。
皇后闻言,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恭顺:“皇上宽仁慈爱,是安氏之幸,也是安贵人的福气。”
消息很快传到安陵容住处。
得知父亲免去牢狱流放之灾,安陵容瘫坐在地,热泪滚落,后怕不已。
另一边,华妃得知最终处置结果,气得一掌拍在桌案上,眉眼满是戾气与不甘。
“皇上竟如此姑息纵容!安比槐贻误军粮、渎职犯错,居然只是罚俸降职?!”
丽嫔在旁附和:“娘娘,定是皇后从中周旋!皇后在扶持安贵人,故意保她父女周全,就是为了培养自己的人手,与娘娘抗衡!”
曹贵人轻声冷静分析:“皇后娘娘此举,意在坐收渔利。甄常在落魄、沈贵人被禁,她便顺势扶起安贵人。”
华妃眼底寒色翻涌,冷声道:“本宫偏不让她如愿。”
“安陵容这等蝼蚁小人,靠着一曲歌喉攀附圣恩、依附中宫,也配与本宫争锋?”
“今日保得了她父亲,来日本宫定叫她加倍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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