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玩具

暮色一点点沉落下来，将整座蛇神村笼进温柔又暗沉的灰蓝里。

山间的晚风穿过院落树梢，卷起细碎叶声，吹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也吹得院中躺椅轻轻晃荡。

汪明月在躺椅上闭目休憩许久，白日在地底厮杀破局、对抗蛇神的疲惫，早已在这片刻安稳里消散大半。

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她缓缓睁开双眼。

刚苏醒的眸子带着一瞬间生理性的空茫水雾，澄澈懵懂，像刚睡醒的小猫，没了平日里的凌厉狡黠，只剩软软的茫然。

这抹迷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秒，眼底的朦胧尽数褪去，瞬间恢复清亮通透、沉静灵动的模样。

她腰背轻轻发力，直起慵懒倚靠的身子，双臂向上大大舒展，指尖绷直，脊背抻开，慵懒地伸了一个透彻的懒腰。

骨骼舒展的细碎轻响轻轻散开，浑身酸胀疲惫的肌肉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刚放松完毕，她随意转头的瞬间，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张极具幽怨的脸。

黑瞎子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躺椅侧边，离她极近，整个人微微前倾，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墨镜遮住了他大半眉眼，挡住了眼底情绪，可不知为何，汪明月就是能清晰感觉到，那漆黑镜片底下，藏着满满当当、委屈巴巴、被冷落许久的幽怨目光。

活像个守了主人半天、却被彻底无视的大狗，委屈得快要耷拉耳朵。

“呦～醒了啊。”

黑瞎子嘴里轻轻咬着素色手帕的边角，语调拖得长长的，黏黏糊糊、委委屈屈，语气拿捏得活脱脱是个被辜负许久的良家少年，哀怨又矫情。

那模样做作得离谱，却又莫名带着几分真实的落寂。

汪明月被他这猝不及防的幽怨模样惊得下意识身子一仰，整个人重重躺回柔软的躺椅靠背，想要躲开这过分近距离的对视。

可刚一仰头，一片干净清冷的阴影便覆了下来。

一张俊美冷峻、线条利落柔和的脸庞静静映入眼帘。

是张起灵。

他不知何时已然静静站在躺椅后方半步的位置，安安静静伫立着，没有出声打扰，就这般默默守着熟睡的她，在她睁眼的第一时间，恰好落入她的视线。

眉眼沉静温和，目光安稳落在她脸上，无声确认着她的状态，温柔又可靠。

“没良心啊。”

一旁的黑瞎子见她反应，立刻抓住机会哀嚎，手指捏着手帕轻轻捂住嘴角，却遮不住微微上扬的弧度，幽幽怨怨拉长声调，故意找茬嚷嚷：

“瞎子就这么吓人？刚睡醒就把我们小月亮吓成这样？太伤我心了啊。”

本来刚醒脑袋还有些昏沉发胀，被他这喋喋不休、矫揉造作的声音缠得脑壳发懵，汪明月瞬间眼皮直跳。

她忍无可忍地抬手，一把推开蹲在身边凑得极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脑袋，指尖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推得脑袋一歪。

她磨着后槽牙，语气咬牙切齿，满是嫌弃：

“滚你丫的瞎子，闭嘴，你吵到我的眼睛了。”

被直白嫌弃的黑瞎子不仅不恼，干脆顺着她推过来的力道，一屁股直接瘫坐在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上。

手帕往身前一搭，瞬间摆出一副琼瑶女主落泪的姿态，捂住半边脸，开始假兮兮地呜呜干哭。

哭声没有半点眼泪，腔调抑扬顿挫，浮夸至极，偏偏他还极其敬业，时不时透过指缝偷偷抬眼，瞟一瞟汪明月的脸色，观察她的反应。

晚风轻轻吹起他宽松的衣角，他身形高挑清瘦，肩宽腿长，明明是个气场张扬、随性不羁的大男人，偏偏硬要蜷在地上，装作柔弱小白花的模样。

这极致的反差割裂感，辣眼睛到了极致。

汪明月看着他这副没正形的模样，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里刚休息平缓的神经，瞬间又被他折腾得紧绷起来，满心都是无语和心累。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她手脚麻利地一翻身，直接从躺椅上轻巧扑落下来，动作灵活得没有半点拖沓。

落地瞬间伸手一捞，精准拽住黑瞎子脑后束发的小马尾，顺势整个人直接轻巧骑在了他的后背上，膝盖轻轻抵着他的肩背两侧，力道刚好，不会伤人，却足够制住他。

她攥着那缕发尾轻轻一扯，气呼呼地凶道：

“死瞎子！你这又是作什么幺蛾子！故意整活恶心姑奶奶是不是？！”

躺椅后方，一直默默伫立旁观全程的张起灵，安静看着两人打打闹闹的嬉闹模样。

素来淡漠无波的漆黑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抹浅浅细碎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眼底沉寂多年的荒芜，被这鲜活吵闹的画面填得温热柔软。

真热闹啊。

难得的、鲜活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热闹。

趴在地上假哭的黑瞎子，后背骤然一沉，脸上刻意装出来的幽怨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动作猛地一顿。

墨镜后的眼眸瞬间浮起清晰的错愕与震惊，整个人都愣了。

下一秒，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从地上挺身站起！

身高骤然拔高数十公分。

稳稳趴在他背上的汪明月猝不及防，整个人随他起身的动作腾空一飘。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瞬间被眼前拔高的视野弄得微微呆滞。

原来个子高的视野是这样的。

脚下离地老远，院落全景、树梢晚风尽数收于眼底，甚至微微抬头，就能清清楚楚看见前方静静伫立的张起灵的发顶。

新奇的视野让她瞬间忘了生气，呆呆趴在黑瞎子背上，一时间没动作。

就在这时，一双温热宽大的大手伸了过来，轻轻扣住她的胳肢窝，力道轻柔稳妥，想要将她从背上稳稳放下来。

汪明月还没反应过来，那双大手动作一顿，忽然收回力道，非但没有将她放下，反而反手一托，再次将她稳稳挂回了自己后背。

这一来一回的反常动作，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汪明月整个人都被他操作懵了。

她愣愣趴在他背上，看着眼前晃动的黑色小马尾，心头火气再次冒上来，指尖狠狠攥住发尾，贴着他耳畔压低声音，恶魔低语般幽幽开口：

“死瞎子，你故意的是不是？把姑奶奶当玩具耍？！”

她趴在后背，看不见黑瞎子此刻的神情。

可对面的张起灵，却将黑瞎子脸上骤然变化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还嬉皮笑脸、故作浮夸戏谑的男人，此刻脸上所有玩笑笑意尽数褪去。

眉眼松弛，肩背彻底舒展，周身常年萦绕的、隐晦压抑的沉郁枷锁，仿佛一瞬间尽数碎裂消散。

那是一种极致的、久违的、彻底卸下重负的轻松。

他背脊挺直，没有半分僵硬，仿佛压在他身上数年、日夜纠缠、阴魂不散的沉重枷锁，在少女趴在他背上的这一刻，彻底消失无踪。

张起灵眸色微凝，下意识往前走近两步，漆黑的眉头轻轻微皱，带着一丝疑惑与关切，轻声开口，语气是少见的主动询问：

“瞎？”

听到问话，背上挂着人的黑瞎子，骤然低笑出声。

这笑声不再浮夸、不再伪装、不再带着刻意的玩世不恭，肆意张扬，清亮通透，是发自心底的松弛与狂喜。

他微微仰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难以置信：

“哑巴！我感觉不到它了！”

“我真的感觉不到它了！”

“这么久了，瞎子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压在骨血里、缠在灵魂中，日夜蚕食、挥之不去的阴冷依附、那道跟着他无数岁月的背后灵枷锁，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丝残留都无。

张起灵漆黑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清晰真切的欣喜，眉眼微微舒展。

可目光落在黑瞎子背上、一脸茫然懵懂、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汪明月身上时，那抹欣喜之下，又悄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细碎的担忧。

有解决黑瞎子身体的办法，是天大的好事，可这份特殊的来自于汪明月，这是否会对她有不好的影响？

得到解脱的黑瞎子，彻底放开了心底束缚，欣喜得像个重获新生的孩子。

他再也压不住心底的轻快，背着汪明月，直接在空旷的院子里肆意抬手伸脚、上窜下跳，舒展着多年未曾放松的筋骨。

整个人轻快得近乎雀跃。

背后的汪明月被他颠得七荤八素，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涌着恶心感。

她再也顾不上生气，双手死死攥紧他的小马尾，用力一扯，阴恻恻地大声嚷嚷：

“呕——死瞎子！你再乱蹦跶，我真要吐你一身！！！！”

欢快蹦跳的身形瞬间骤然僵住，一动不动，乖得离谱。

黑瞎子立刻收了所有动作，稳稳站定，不敢再晃分毫。

汪明月抓住机会，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借力就要纵身跳落下来。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一只修长的大手快速伸出，轻轻按住了她的头顶。

力道不重，却刚好按住了她所有动作。

“咚——”

一声沉闷又轻微的碰撞声响起。

汪明月猝不及防，下坠的力道尽数收回，柔软白嫩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黑瞎子宽厚的肩膀上。

瞬间撞出一片浅浅的红印，娇嫩的肌肤肉眼可见地泛红。

又晕又疼的感觉瞬间涌上脑海。

汪明月懵了两秒，随即怒火直冲头顶，伸手一把揪住黑瞎子的耳垂，用力捏了捏，气呼呼地对着他耳朵大声怒吼：

“黑瞎子！！！！”

那音量满是委屈和愤怒，震得人耳膜发颤。

黑瞎子瞬间僵住，动作停滞，浑身僵硬。

他飞快收回自己作乱的手，微微偏头，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不敢回头看她生气的模样。

一旁的张起灵淡淡瞥了自作自受的黑瞎子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上前，伸手稳稳托住汪明月的腰侧，轻柔又稳妥地将她从黑瞎子背上接了下来，稳稳放在地上。

落地的瞬间，汪明月还有些微微发晕。

黑瞎子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手抬到半空，视线先落在她额头那片清晰的红印上，又对上她气鼓鼓瞪着自己的眼眸，再撞上张起灵眼底不赞同、略带责备的沉静目光。

他指尖微顿，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默默收回了手，整个人瞬间蔫了下去，没了方才半点雀跃张扬。

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蔫巴巴的模样，汪明月心里的火气慢慢散了，只剩一头雾水。

这还是那个整日嬉皮笑脸、没心没肺、永远贱兮兮的大黑耗子？

反差实在太大，让人莫名心软又疑惑。

她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无奈，方才炸毛的语气彻底放缓，声音软了几分，带着真切的困惑：

“你到底怎么了？”

“有什么事、想要我做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折腾来折腾去的，弄得我一头雾水。”

听到她温软下来的语气，黑瞎子轻轻抿了抿唇。

方才瞬间卸下千斤重担的狂喜慢慢沉淀，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习惯性的、漫不经心的浅笑，只是笑意浮于表面，眼底依旧带着一丝飘忽的释然与轻颤，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小明月，你可以压制瞎子后背上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点醒了混沌的汪明月。

她蓦然恍然大悟。

她差点彻底忘了。

在她原本的世界里，她早就帮黑瞎子清理过那阴魂不散的背后灵，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可这里是平行世界。

这个世界的黑瞎子，自始至终，都被那道阴邪灵体日夜纠缠、依附缠身，数年不得解脱，无人能解。

汪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心里暗暗吐槽自己记性太差。

她本来早就打算抽空帮这家伙解决掉身上的隐患，结果每次都转脸就忘了，加上这人整日嬉皮笑脸看不出异样，不提不问，她便没有想起来。

没想到，今天倒是误打误撞，汪明月眼神有一瞬间的幽暗，抬起头看了一眼碧蓝色的天空，是你在干扰我吗？

收回眼神的汪明月笑了笑，随意挥了挥手，眉眼轻扬，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轻松，一句轻飘飘的话，让身前两人同时眸光一凝、注目看来：

“早说啊。”

“不就是个背后灵嘛，小case，洒洒水的事情，随手就能给你彻底解决。”

说完，她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围着身形依旧微僵的黑瞎子慢悠悠转了两圈，上下细细打量他一番，忽然开口问道：

“话说瞎子，这趟来云南应该不是闲着没事吧？”

“你是为了传闻里，这祭祀古墓中，那所谓能治眼睛的药？”

闻言，黑瞎子脸上的玩笑笑意尽数敛去，眼神彻底认真下来。

他没有半分隐瞒，轻轻点头，坦然应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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