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我想你们了

晚风缓缓拂过青石小院，吹散了暮色残留的余温，树影轻轻摇晃，落得一地斑驳碎光。

汪明月抬手，径直伸出纤细白皙的五指，稳稳一把握住黑瞎子的手腕。

指尖微凉的肌肤贴合上去，她没有多余动作，只以指腹轻轻搭在他的腕间脉络之上，凝神细探。

起初她眉眼还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可随着探查，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放平，眉心缓缓蹙起，凝成一道浅浅的褶皱。

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一侧腮帮，眼底的轻松褪去，染上几分真切的无奈。

黑瞎子看着整日一副随性洒脱、散漫无拘的模样，常年练体习武，筋骨强健，看着身形挺拔，外表看着无比健壮结实，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体魄极好、无病无痛。

可唯有探查才知晓，这副看似强悍的躯壳之下，早已被掏空大半根基。

常年游走生死险境、刀口舔血的厮杀，日积月累落下的内外旧伤密密麻麻，潜藏在筋骨缝隙、经脉深处，平日里被他刻意压制掩藏，从不外露半分。

最致命的隐患，依旧是缠附他多年的背后灵。

那阴邪灵体  years如附骨之疽，日夜潜藏在他灵魂与血脉缝隙之中，无时无刻不在悄然蚕食他的生机、掠夺他的精血。

灵体虚弱时便蛰伏隐忍，灵体强盛时便肆意啃噬，长年累月的掠夺消耗，一点点抽空他的气血底蕴，让他看似强壮的体魄，内里早已虚空亏虚，隐患丛生。

稍加探查，便能清晰感知到他经脉里遍布的淤堵、气血的亏虚、脏腑的劳损，无数新旧暗伤交织重叠，只是被他强悍的意志力硬生生压住，从不外露分毫病态。

“啧。”

汪明月收回指尖，松开他的手腕，摸着下巴假装捋着不存在的胡须，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看透百病的世外高人模样，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黑瞎子的肩膀，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调侃道：

“黑爷，不是我说你，你这身体啊，看着人高马大、硬朗得很，实则内里虚得厉害，底子都快被掏空了。”

这话一出，黑瞎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张脸肉眼可见地黑了大半。

他墨镜后的眼眸微微一瞪，心里又气又无奈。

他听得出来，汪明月语气轻松随意，没有半分凝重，足以说明缠他多年的背后灵、满身暗伤，对她而言根本算不上棘手难题，随时都能彻底解决，这本该是天大的好事，让他心底松了一大口气。

可唯独这一句“虚”，让他极其不服气。

纵横江湖多年，他何时跟“虚”字沾过边？这小丫头片子，专挑他不爱听的话说！

一旁安静伫立的张起灵，漆黑沉静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抹浅浅笑意。

他了解汪明月的性子，越是云淡风轻、轻松调侃，越说明事情简单稳妥。既然她这般散漫，就证明黑瞎子缠身多年的灵体隐患、一身旧疾，她全然能够轻松化解，无需担忧。

心头微松的同时，也静静看着两人打闹。

被调侃得心底不服的黑瞎子，长臂倏地一伸，动作快得离谱，一左一右两只大手精准捏住汪明月软乎乎的脸颊，轻轻往两边扯了扯，力道温柔，半点不敢真的用力，脸上皮笑肉不笑，语气带着倔强的辩驳：

“瞎子我身体好得很！钢筋铁骨，百病不侵，一点也不虚！！小丫头别乱说。”

脸颊被扯得发酸发僵，汪明月立刻抬手，啪地一下干脆利落地拍开他作怪的双手，指尖揉着酸胀的脸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到底虚不虚，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黑瞎子揉了揉手心，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瞬间没了脾气，只能勉强挤出一抹妥协的笑，语气服软：

“行行行，您是大佬您是医生，都听您的，听您的。”

看着他认怂的模样，汪明月瞬间得意，微微扬起下巴，一副得胜的小傲娇模样。

余光恰好瞥见一旁默默吃瓜、静静看热闹的张起灵，她心头一动，微微抬手，朝着他轻轻招了招手，声音软软的：

“小官，过来。趁今天正好，我也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原本淡然闲适的张起灵，身形瞬间微僵。

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局促。

他下意识垂下眼眸，长睫掩住眼底的情绪，刻意避开汪明月望过来的目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方才调侃黑瞎子虚，可若是真论起来，他的身体，远比黑瞎子糟糕百倍不止。

他可不想被汪明月认认真真调侃一句身体虚。

看着他这副掩耳盗铃、暗自躲闪的模样，一旁的黑瞎子瞬间来了兴致，眼珠子飞快一转，脸上立刻挂起贱兮兮的坏笑。

他几步快步凑近张起灵，长臂一伸，紧紧揽住他的肩膀，死死扣住他的胳膊，不容他躲闪半分，硬生生将人拽到汪明月面前，还主动抓起张起灵的手腕，不由分说递到汪明月跟前，唯恐天下不乱地高声起哄：

“小月月！快检查！一定要好好给哑巴查查！他这身体绝对比我差多了，你可千万别手下留情！”

张起灵被他强行拖拽上前，身姿微顿，漆黑的眼眸幽幽地瞥了一眼嬉皮笑脸的黑瞎子，唇角轻轻抿起，带着几分无奈，却终究没有挣扎反抗，乖乖立在原地，任由汪明月探查。

汪明月抬手，轻轻覆在张起灵微凉的手腕之上。

起初她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打闹后的笑意，可随着一点点探清他身体深处潜藏的所有伤痕与病根，她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彻底消失殆尽。

眉眼缓缓沉冷，面色越来越难看，眉心死死蹙起，周身原本轻松温暖的氛围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的压抑气场。

寒凉的怒意与满心的酸涩，无声无息萦绕在她周身。

方才还打闹喧嚣的小院，瞬间安静下来。

黑瞎子脸上的玩闹笑意瞬间僵住，心底莫名一紧。

张起灵亦是微微抬眸，漆黑的眼底带着一丝微怔，身体下意识微微绷紧。

此刻的汪明月，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再嬉闹、不再慵懒、不再傲娇，眉眼覆满寒霜，周身气压极低，压抑得让人莫名心慌。

沉默几秒，汪明月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声压抑至极的怒骂脱口而出：

“tmd！！”

她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心疼，抬眼看向一旁已然僵住的黑瞎子，语气冰冷又沉怒，字字带着火气：

“张启山那个狗东西，坟埋在哪？！”

黑瞎子浑身瞬间一僵，心脏咯噔一下，一股不妙的预感直冲头顶。

听汪明月这语气，哪里是想问坟址，分明是摆明了想去挖坟掘墓，把长眠地下的张大佛爷拖出来算账！

黑瞎子猜得半点没错。

此刻的汪明月，是真的气到极致，满心都盘算着掘开张启山的坟墓，将他尸骨拖出来挫骨扬灰，替眼前这人讨回所有亏欠。

反正这个世界的老九门跟她又没有什么关系，汪明月无所畏惧。

随着检查完成，张起灵的身体状况，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她感知之中，让她心头又酸又痛，怒火滔天。

这哪里是身体偏弱？

这根本是被硬生生摧残、折磨到极致的残破躯壳，差得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数年间，无休止的秘密研究、反复抽取血液、数不胜数的人体实验，一层层、一次次，硬生生在他完好的身躯上留下无数不可逆的重创暗伤。

寻常人但凡承受其中一二，早已油尽灯枯。

甚至凝血障碍症于他而言，不过是满身顽疾里最轻、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症状罢了。

经脉破损脆弱、气血常年亏虚、脏腑劳损衰败、灵魂时常不稳、旧伤层层堆叠难以愈合……

无数病根缠骨附血，如同一个处处漏风漏水的漏斗，日夜不停透支他的生机与寿命。

可偏偏，他身负张家最纯正、最接近远古返祖的麒麟血脉，生命力强悍坚韧到极致。

靠着这副麒麟血脉硬撑，硬生生扛过数年非人折磨，拖着这副千疮百孔、破败不堪的身体，依旧站在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强悍无匹。

汪明月几乎不敢深想。

这么多年，无数风霜苦难、折磨磋磨，无依无靠，他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心头酸涩汹涌翻涌，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热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眼底。

这个平行世界的张起灵，实在太过可怜。

自小无依，半生飘零，从未尝过半分人间甜头，一辈子都在吃苦、在受难、在自愈，像一株长在寒冬绝壁上的孤草，硬生生熬过所有风雨苦难，活成了无人能及的模样，活成了彻彻底底的小苦瓜。

身前的张起灵，清晰捕捉到她眼底强忍的酸涩与泛红的眼眶。

他浑身不自在地微微移开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下意识紧紧攥紧。

活了这么多年，历经世间万般苦楚、冷眼、利用与算计，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伤痛，早已对苦难麻木漠然。

从遇到汪明月开始，他一直知晓，自己于汪明月而言，是独一无二、格外特殊的存在，她待他永远温柔偏爱、与众不同。

可他从未敢想，世间竟然会有人，仅仅只是窥见了他过往的万分之一伤痛，便会为他红了眼眶，为他满心酸涩，为他动怒不平。

这份突如其来、真切滚烫的心疼，陌生又温暖，直直撞进他荒芜孤寂的心底。

汪明月迅速抬手，指尖利落抹去眼底快要滑落的湿意，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怒火。

她心念一动，两只古朴细腻的白色瓷瓶凭空出现在掌心。

指尖轻倾，两粒圆润莹润、通体泛着温润光泽的秘制药丸缓缓滚落掌心。

她抬手，不由分说，一手一颗，分别精准塞进张起灵与黑瞎子的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温润醇厚的药力顺着喉间滑落，瞬间淌入四肢百骸，温柔滋养着劳损的经脉脏腑。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没能彻底压制的哽咽，软沉沉的，藏着未散的心疼与怒意：

“咽下去。你们两个的身体都差得离谱，先吃点药，好好补补根基，调理暗伤。”

两人没有半点迟疑，乖乖仰头将药力咽入腹中。

温润的药力瞬间在体内化开，暖洋洋地滋养着周身淤堵破损的经脉，多年劳损的酸胀疲惫，瞬间缓解大半。

张起灵沉默片刻，轻轻抬步，走到汪明月身侧。

他抬起修长微凉的手指，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又治愈，清冷低沉的嗓音带着独有的安抚意味，轻声宽慰：

“我没事的，别难过。”

汪明月微微抬头，撞进他那双清冷干净、温柔包容的眼眸里。

看着他眼底沉淀的风霜苦难，看着他习惯性自愈所有伤痛的淡然模样，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怒火，勉强对着他扯出一抹浅浅的、安稳的笑容，轻轻点头：

“我知道。”

一旁的黑瞎子静静伫立在原地，默默看着眼前温柔安抚的两人，墨镜后的眼眸悄然黯淡一瞬。

晚风掠过肩头，带起一丝凉意，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淡淡的落寞。

哑巴张历经苦难，尚且有人心疼、有人为他落泪、有人为他动怒。

可他呢？

自幼颠沛，年少失亲，负重前行，满身伤痕，常年被灵体缠身、被眼疾折磨，独自扛下所有孤寂与苦痛，早已无人问津，无人疼惜。

额吉，阿玛。

他忽然有些想家，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想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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