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瞎子没人疼

暮春的杭州，风都是温软的。

避开了市井街巷的人声喧闹，老城深处藏着一方不起眼的清幽小院。

白墙黛瓦爬着细碎的青藤，院中青石干净无尘，几株绿植长势繁茂，筛落满院暖融融的日光，静谧又安逸，连风掠过树梢的声响都温柔得恰到好处。

连日奔波的紧绷，仿佛都被这座江南小城的温柔水汽彻底抚平。

汪明月懒洋洋蜷在树荫下的藤编躺椅里，整个人松弛得没有半点骨架。

身上搭着件轻薄的浅色外衫，手边摆着一篮洗得晶莹剔透的青提，指尖捏着颗饱满水润的葡萄，慢悠悠剥着果皮，腿上摊开一本闲书，看得津津有味。

书页偶尔被晚风掀动一角，她时不时低头扫两行，看着书中的趣味桥段，唇角就忍不住轻轻上扬，低低溢出几声细碎轻快的笑声，慵懒又惬意。

小院正中央的日光最盛处，摆放着两只一人高的老榆木浴桶。

木桶纹理温润，被药液浸泡得发亮，桶中盛满深褐色的药汤，氤氲着淡淡的温凉药香，不刺鼻、不沉闷，反倒透着滋养经脉的清润气息。

两只浴桶里，分别端坐着张起灵和黑瞎子。

两人身姿挺拔，此刻却被木桶稳稳承住，脖颈以下尽数被温热药汤浸没，桶口还盖着定制的薄木盖板，严丝合缝，牢牢锁住药液的药力与温度，从头到尾只露出一颗脑袋，安安稳稳立在桶中。

画面说不出的滑稽古怪。

远远望去，不像两人在泡药浴，倒像是两只木桶里凭空长出了两颗人头，安静戳在日光底下，荒诞又好笑。

“小明月——”

“小明月哎——”

黑瞎子拉长了语调，嗓音拖得慢悠悠的，像村口老头念经喊魂一样，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

墨镜稳稳架在鼻梁上，遮住了眼底神色，可那语调里满满的幽怨、委屈与无聊，几乎要溢满整座小院。

躺椅上的汪明月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轻轻漾满眉眼。

黑瞎子在叫什么她心里门儿清。

这两人自打从蛇神村回来，就开启了这场为期十日的药浴调理。

药浴是她特意根据两人的体质、暗伤症结亲手调配的方子，用料珍稀、药性温和绵长，专攻经年累月的经脉破损、脏腑劳损与气血亏虚，既能循序渐进修复两人根深蒂固的体内暗伤，又能滋养本源、夯实根基。

至于这般滑稽的泡澡姿势，纯粹是她为数不多的恶趣味。

用怕两人偷懒、怕他们提前起身中断药效的借口，她特意定制了封口木盖，封住桶身，锁死药力，也顺便好好逗逗这两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人。

“瞎子，别喊了。”

汪明月慵懒的嗓音轻飘飘响起，带着细碎的笑意，顺着温柔晚风轻轻飘到浴桶边，落进两人耳里。

“这药浴可是我独家调配的私藏方子，费劲搜集珍稀药材、细细配比熬煮，专门给你们俩修复身体用的。”

“既能疏通淤堵经脉，又能滋养脏腑生机，修复旧伤、固本培元。这么好的东西，旁人求都求不来，别人就算找上门，我半点都不会给。”

“安安稳稳多泡泡，比你在这儿喊魂似的瞎折腾舒服多了。”

她的语气散漫又笃定，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黑瞎子心思通透，怎么可能听不出她语气里藏不住的戏谑笑意。

哪怕隔着一层墨镜，汪明月都能清晰想象出，他眼底那快要具象化的幽怨目光，沉甸甸的，又委屈又好笑。

他真的快要被这奇葩泡澡方式给弄无力了。

泡澡这件事，在哪里不能泡？

房间里、廊檐下、阴凉处，哪里不比暴晒在大太阳底下舒服？

以往泡澡，松弛自在、无拘无束，可这十天以来，他和哑巴张每天定时定点，像被定点安置一样，坐在露天小院的木桶里，全身被封在药汤之中，动弹不得。

周身只有温热药液、袅袅药气，头顶是晒得暖暖的日光，不能乱动、不能起身、不能说话打闹，枯燥得要命。

最让他无奈的是，这丫头还喜欢使坏。

每隔一阵子，就会慢悠悠晃过来，端着凉凉的清水，抬手就往他和张起灵的头顶浇上两下。

清水顺着发梢滑落脖颈，混着温热药气，忽冷忽热，说不上难受，却格外折腾人。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聒噪爱闹，如今这十天下来，他才算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碎嘴子。

浇水也就罢了，汪明月每次过来，都要对着两人絮絮叨叨念叨半天，叮嘱药性、叮嘱禁忌、吐槽他们身体差、调侃他们坐姿滑稽，小嘴念念叨叨不停。

十天下来，他硬生生被念叨得耳朵起茧，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在耳边不停碎碎念，是这么磨人的一件事。

顶着黑瞎子快要实质化的幽怨视线，汪明月全然不在意，施施然从躺椅上起身。

步履轻盈，裙摆轻晃，她端起桌边一盘刚洗好、鲜红饱满的草莓，径直走到安静安分的张起灵浴桶边。

张起灵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吵闹，没有抱怨。

漆黑的眼眸安安静静落在她身上，眼底盛着暖融融的日光，温柔又沉静，任由她折腾，全然一副任由她摆布的纵容模样。

汪明月指尖捏起一颗饱满鲜红的草莓，递到他微抿的唇边。

“张嘴。”

张起灵听话地微微张口，稳稳含住清甜的果肉。

一人递，一人食，默契十足，安静又温柔。

酸甜的果香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口淡淡的药味。

汪明月耐心十足，一颗接一颗慢慢投喂，动作轻柔细致，不过片刻功夫，满满一盘草莓，就悄悄下去了一半。

背对着黑瞎子的她，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眉眼温柔明媚。

而安安静静进食的张起灵，漆黑眼底，也飞快掠过一抹细碎温柔的笑意，藏得极浅，却格外真切。

其实汪明月早就分好了，这一盘草莓，本就是一半留给安静乖巧的张起灵，一半留给吵闹幽怨的黑瞎子。

就是故意先偏爱身旁安静温柔的人，逗一逗那边酸溜溜的某人。

果不其然，被彻底冷落的黑瞎子彻底憋不住了。

幽幽清清的小调，忽然慢悠悠在小院里响起，腔调委屈又凄凉，哀怨得不行：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瞎子我呀，没人疼啊——”

他拖长了尾音，唱得抑扬顿挫，墨镜下的眼神幽怨绵长，几乎要飘到汪明月头顶，活脱脱一个被抛弃的小可怜。

汪明月听得忍俊不禁，终于忍不住回头，笑盈盈地打趣：

“好了好了，别唱了。哪儿学的幽怨小调，怎么就偏爱唱这种卖惨的调子？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说话间，她抬手捏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草莓，快步走到黑瞎子桶边，趁着他张口唱歌的空隙，精准又干脆地塞进他嘴里，稳稳堵住了他所有未尽的哀怨歌声。

清甜多汁的果肉瞬间填满口腔，酸甜滋味驱散了满嘴药涩。

黑瞎子瞬间闭麦，再也没空唱歌卖惨。

只要他微微张口，汪明月就眼疾手快，立刻递上一颗草莓，一来一回之间，他全程只能乖乖咀嚼吞咽，连半点发牢骚的空隙都没有，心底的幽怨也被这甜甜的滋味悄悄抚平，只剩下满满的妥帖。

一盘草莓很快投喂完毕。

汪明月抬手看了眼腕间的时间，轻声开口叮嘱：

“好了，不闹了，也别发牢骚了。乖乖再泡半个小时，今天的药浴就结束了。”

这话一出，桶里的两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十天的漫长药浴调理，终于迎来了尾声。

当初从蛇神村连夜赶回杭州，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两人的身体隐患着实不容半点拖延。

黑瞎子常年被背后灵缠体，灵体日夜蚕食生机、掠夺精血，暗伤遍布、根基虚空；张起灵更是满身不可逆的劳损与病根，血脉透支、经脉破损，长年累月的折磨早已掏空身心。

若是继续拖延，日积月累，只会隐患爆发、伤及本源，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归来之后，汪明月第一时间敲定了十日药浴调理方案，打算借着温和绵长的药力，先一点点滋养两人受损的身体、修复表层暗伤、稳固气血根基，为后续彻底根除隐患铺路。

而这十日药浴里最关键、最独特的一味主料，正是她当初从蛇神村地底祭坛，连根带土一并带回的那朵诡异星瞳奇花。

那朵花花蕊如眼、自带星辰微光，生于阴煞祭坛中心，吸纳地底阴浊煞气，阴气极重、属性至阴至诡，寻常人触碰便会被阴煞侵体、损耗灵魂，根本无法直接入药。

却偏偏是调理黑瞎子身体、制衡背后灵的无上奇材。

汪明月特意耗费功夫，将整朵星花细细炮制、去杂提纯，研磨成细腻花粉，精准配比融入黑瞎子专属的药浴汤药之中。

黑瞎子的身体调理，最忌讳单向补强，寻常补药只会一味滋养他的肉身、增长生机，可他体内依附的背后灵，本就靠掠夺他的生机存活。

若是只单方面修复他的体魄、充盈他的气血，只会让背后灵得到更浓郁的养料，借机疯狂滋生壮大，反噬更甚从前，得不偿失。

唯有这朵至阴星花，能够完美制衡全局。

星花的阴煞气息融入药液，渗入黑瞎子的经脉神魂，能在他生机不断修复增长的同时，精准平衡体内阴阳，压制背后灵的滋生空间，锁住灵体力量，不让它借机吞噬生机、趁虚作乱。

十日以来，他的身体被药力慢慢滋养夯实，暗伤层层修复，生机稳步充盈，体内的阴煞与生机始终维持在一个极致平衡的状态，背后灵被牢牢压制，既无法出逃作乱，也无法吞噬生机壮大。

稳、衡、养、护，四者并行。

而今日，便是十日药浴的最后一天。

只要熬过这最后半个小时，两人体表、经脉、脏腑的所有浅层暗伤，便能彻底修复完毕，气血根基稳固如初，身体状态恢复至多年来的最佳水准。

届时，所有铺垫尽数完成。

她便可以正式动手，彻底镇压、捏碎缠附黑瞎子多年的背后灵，再以特殊手法，将灵体残余本源温和炼化，融入黑瞎子的血脉灵魂之中。

化害为利，化邪为用，彻底根除这纠缠他半生的隐患，让他从此再无灵体缠身、再无生机被夺的苦楚。

小院日光温柔，药香袅袅，风软人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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