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新项目

恒远落在潍城的新地块，于十二月中旬正式立项。
　　周一清晨，沈清辞正伏案审核潍城体育馆重新审计的最终稿。右手边结算底稿层层堆叠，左手边咖啡杯早已空凉。顾深推门走近，将一份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轻放在她桌面，顺手取走空杯，换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新地块在潍城新区，住宅加商业，总建筑面积大概十二万方。施工方还是上次恒远项目那家。审计——陈敏已经跟我通过气了，说你这边潍城的收尾大概十二月底能做完，时间刚好接上。你要不要先看合同框架。”
　　沈清辞合上底稿，翻开可研报告。首页罗列项目概况，次页标注投资估算，第三页附着一份审计计划草案，是顾深亲笔拟定。甲方项目总亲自草拟审计方案，业内极为少见。她抬手推了推眼镜，逐字细读全文。草案审计术语略有偏差，算不上绝对专业，但整体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材料采购、工程款支付、变更签证三大核心环节被重点圈注。这三处，正是赵家过往所有项目造假频发的关键漏洞。他未曾提及赵家分毫，却在每一处标注旁，精准对应恒远旧项目复盘后的整改细则，条条对标、无一疏漏。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你睡了之后。”
　　“审计程序的术语有几个不太对。”
　　“比如。”
　　“‘实质性测试’不能简写成‘实测’。建筑行业里实测是另一回事。”
　　顾深垂手从口袋里抽出钢笔，在报告空白处落笔订正。他握笔的姿态沉稳端正，与签字时别无二致，指节发力平稳，落笔干净利落。目送他改完差错，沈清辞看着他将这份审计草案从报告中抽出，翻至背面空白页。
　　“我重写一版。明天给你。新项目前期合同审核，你有没有特别不放心的部分？”
　　“施工合同里的变更条款。上次恒远那个项目，变更签证是事后补的——你当时发现了问题，但那时候合同已经签了，改不了。这次在签合同之前就把变更条款钉死。还有材料调价的条款——钢材、混凝土、砂石料这三类的价格波动大，合同里要有明确的调价公式。不能留活口，留活口就等于留空单。你比我清楚。”
　　她指尖轻敲键盘，调出潍城项目复盘整理的合同漏洞汇总表。屏幕页面密密麻麻罗列十余条问题，每一条末尾都清晰标注“已修改”或“正在谈判”。
　　“这是潍城项目里发现的所有合同漏洞。我做了分类——哪些是故意留的，哪些是疏忽。新项目可以参照这个做合同前审。施工合同、材料供应合同、监理合同——每一份都对照这份清单过一遍。”
　　顾深移步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看向屏幕。肩头距她耳廓咫尺之遥，温热气息轻扫耳畔。她指尖在键盘上短暂停顿，随即继续翻页，神色坦然无波。
　　“这条——第8条，暂列金额的比例。潍城的暂列金比例是合同价的8%，后来发现虚报的变更签证大部分都从这个暂列金里走。新项目建议压到3%以下。”
　　“3%够吗。”
　　“够。如果真有不可预见的变更，走正规审批流程，比用暂列金更透明。”
　　顾深拿出随身笔记本，落笔记下：暂列金≤3%。沈清辞侧头看他书写，眼镜微微从鼻梁滑落，她没有抬手扶正。他收笔抬头，两人距离极近。镜片清晰倒映出纸面字迹，落笔力道十足，压出浅浅凹痕。
　　她没有扶眼镜，反而抬手轻轻按压他额前那缕常年翘起的碎发。晨间发丝蓬松翘起，显然是吹干后未曾梳理。指尖按压两下，发丝回弹，依旧微微翘起。
　　“别按了。天生翘。”
　　“以前没注意。”
　　“以前早上你走得比我早。”顾深合上笔记本，直起身躯。
　　她收回手，推正鼻梁上的眼镜，转回身前继续翻阅漏洞清单。顾深并未后退，单手轻撑椅背，椅身微微后倾。细微的动静落在身后，她心知肚明，始终没有回头。
　　周三下午，沈清辞前往潍城新区踏勘新地块。地块毗邻新建湿地公园，距老城区六公里左右。冬日公园清冷空旷，湖面结着一层薄冰，几只野鸭蜷缩在芦苇丛边，将喙埋入羽翼休憩。
　　工地正处于三通一平阶段，通电、通水、通路、场地平整稳步推进。远处推土机轰鸣作业，扬起细碎干土。售楼处尚未动工，路口仅立着一块临时围挡，板面喷印着“恒远·翡翠湾”五个大字，右下角整齐张贴着施工许可证与规划许可证复印件。
　　沈清辞站在围挡前，取出顾深重新撰写的第二版审计草案。新版术语规范精准，还增补了暂列金比例管控的专项说明。她细读一遍，拿红笔在空白处批注：第二条材料调价公式需要增列砂石料。随即拍下围挡实景，发给苏晚，附言：新项目。潍城新区。恒远·翡翠湾。
　　苏晚秒回：名字比“青山里”土。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审计是你吗。
　　她回：是。
　　苏晚：那这项目稳了。
　　她收起手机，缓步走遍整片工地。现场施工规范有序，围挡喷淋持续降尘，裸土全覆盖绿色防尘网，材料堆场与办公区划分清晰，钢筋加工棚搭建规整。她蹲下身，细看待调直的钢筋端头，钢厂标识、生产批次号清晰完整，均为正规大厂货源。
　　她将批次号记录进手机备忘录。新任施工方的专业度与规范性，远胜此前团队。该团队承接过恒远旧项目后期工程，经小周实地考察，资质齐全、信用清白、无违规记录。历经多年核查与乱象，她终于摒弃刻板偏见，不再默认所有工程环节皆藏猫腻。
　　查清旧案、看透乱象之后，她学会了以证据评判，而非凭主观预判。
　　返程途中，苏晚的电话接入。
　　“你猜我今天在造价协会看到了什么。纪怀德的另一个案子——不是青山绿洲那个，是他行贿那部分——下周开庭。李检察官刚才在协会群里发了通知，说需要当年参与过诚正审计项目的造价师出庭作证。证人名单里有我的名字。”
　　“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又不是没上过庭。上次陪你去旁听，庭审那套流程我都熟了。”苏晚语气里的戏谑骤然收敛几分，多了几分郑重，“其实我接到通知的时候在想一件事。我们认识快十年了。以前你被周明远堵在楼下，我去救你，咱俩回家骂了一整晚。那时候我以为你会辞职、换城市、重新开始。后来你没走。你进了恒远的项目，从头查到尾，把二十多年前的旧账翻过来。现在潍城的新项目审计还是你。你不是在查问题——你是在做第一个干净的工程。”
　　沈清辞握着手机，静静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冬日梧桐落尽枝叶，枝干苍劲规整，在天光里勾勒出利落线条。她蓦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寒冬，新婚未久的她，初次撞见项目猫腻，举证无门、无人信服。
　　此后数年，她抽身离婚、跳槽转行、戴上细黑框眼镜，一步步搜集证据、推翻冤案。推眼镜的动作早已刻入本能，无关紧张，只关乎严谨测算、精准求证。旧案落幕，新局开启，如今轮到苏晚站上证人席，为过往的黑白对错作证。
　　“你出庭那天我来旁听。把上个月的造价指数报告带给我。我在做翡翠湾的前期合同审核，需要近半年的材料价格走势。”
　　“好。庭开完就给你。清辞。”
　　“嗯。”
　　“翡翠湾这个项目做完，以后你的客户大概会排长队。那些怕审计的就绕着你走。不怕审计的——会专门来找你。”
　　沈清辞挂断电话。落日余晖铺洒车窗，光秃的枝影层层掠过视野。挡风玻璃上那道陈旧的石子划痕清晰可见，夕光穿过缝隙，拉出一道纤细亮线。她静静望着那道痕迹，从未动过更换玻璃的念头。所有不完美，都早已和过往的历练相融，沉淀成安稳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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