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苏晚出庭这天，历城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雨。
沈清辞抵达法院时，雨势刚好停歇。路面浸透积水，清晰倒映出门口旗杆的笔直剪影。她立在台阶下方，收拢雨伞，轻抖伞面残留的水珠。顾深今日未能同行，恒远翡翠湾项目启动会恰好同期召开，分身乏术。
清晨出门，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未喝完的热咖啡。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说好。
他又补了一句：“庭审结束我来接你。”
她说不用，苏晚开了车。
他短暂停顿，仰头饮尽杯中咖啡，放下瓷杯，迈步上前，指尖替她翻折整理好大衣立领，动作细致稳妥。
“路上小心。”
她轻推眼镜，没有应声，转身离去。
法院走廊比往日更显清寂。此前青山绿洲案开庭，这里人头攒动，记者、旁听人员、涉案单位代表挤满整条过道。今日只剩寥寥数人散坐长椅，或垂眸看手机，或静坐出神。沈清辞找到第三审判庭，推门而入。
旁听席仅落座七八人，大多是造价协会同仁，其中两张面孔她熟识。苏晚尚未到场。她择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落座，从帆布包取出笔记本，翻至空白页面。
李检察官从侧门步入庭内，瞥见她，微微颔首。沈清辞同样点头回应。历经青山绿洲一案数次证据对接，两人无需多余寒暄。这位四十出头的女检察官留着利落短发，素面朝天，问询时习惯用食指轻叩桌面，节奏规整，如同敲击键盘回车，沉稳笃定。
她走近低声道：“苏晚在证人室。她状态还可以。”
“紧张吗。”
“有一点。但她是那种越紧张越清醒的人。”
九点十五分，法官准时入席。法警将纪怀德带入被告席。他比上次看守所会见时消瘦更多，宽松灰色棉服穿在身上格外空旷，鬓边白发陡增，唯独行走时脊背依旧挺直。途经旁听席，他目光平视前方，不偏不倚，像一艘早已预知归途的船，坦然奔赴既定终点。
沈清辞留意到他右手虎口处多了一块新鲜疤痕，看守所内磕碰所致，结痂尚未完全脱落，痕迹清晰。
公诉人当庭宣读起诉书。纪怀德行贿案牵涉恒远项目及三项市政工程，累计行贿金额四百二十余万元，受贿人员涵盖原历城区建设局副局长、原潍城市政工程处处长等七名公职人员。起诉书宣读时长近十分钟，肃穆庭内，只剩规整的诵念声，夹杂着暖气管道偶尔传来的细碎水流声。
首位出庭证人是潍城市政工程处退休科员，证实纪怀德在潍城体育馆项目中，通过中间人向在职处长行贿的完整事实。第二位是恒远项目原监理员，佐证支护结构坍塌事故后，纪怀德曾授意篡改监理日志、掩盖施工漏洞。第三位传唤证人，是苏晚。
苏晚步入证人席时，沈清辞落在笔记本上的笔尖骤然停顿。她身着深灰西装外套，长发尽数束起，褪去了平日张扬的耳饰，模样端正肃穆。落座前，她极快地扫过旁听席一眼，转瞬收回目光。无半分慌乱，只有笃定的确认，确认有人在场等候、见证。
“苏晚，造价工程师，从业十一年。2018年至2020年，我作为诚正造价咨询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参与了恒远项目的全过程造价管理。”她声线比平日低沉平稳，语速均匀有度，字字清晰有力，“2020年6月，我在审核项目变更签证时，发现有一批变更签证的单价明显异常。我把这批签证单独列出来，提交给当时的审计负责人沈清辞。”
“这批变更签证有什么特征。”
“施工单位提交的变更理由都是‘现场条件变化’，但对应的材料单价和人工单价都超出了合同约定的调价范围。而且这批签证的签字时间集中在同一天，一共十七份，跨越了三个月施工周期。”
“你当时做了什么。”
“我把原始记录找出来——施工日志、材料进场记录、现场照片。发现其中九份签证的施工日志上没有对应的施工记录。”
公诉人投屏展示全套证据，苏晚逐页核对原始签字与日期，指尖精准点过屏幕每一处关键瑕疵，姿态专业笃定，和往日在办公室复核造价报告时的严谨模样别无二致。
辩护律师开启交叉询问。
“苏小姐，你刚才说那批变更签证‘明显异常’，这个判断是基于什么标准？”
“基于合同约定的调价条款和同期市场价格信息。”
“你当时没有向施工单位核实吗？”
“核实了。施工单位的现场负责人说‘先签字后补资料’，但直到我离职，资料也没有补全。”
“‘没有补全’的意思是——部分补了，部分没补。那么补了资料的那部分变更签证，是否被认定为有效？”
“补了资料的五份签证中，有三份的施工日志与签证日期不符。”
辩护律师短暂沉默，斟酌措辞。苏晚没有等待追问，主动补全陈述，坦荡利落：“我把所有原始资料都提交给了经侦。包括施工日志、材料进场记录、现场照片的底片和拍摄时间戳。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旁听席响起一阵极轻的吸气声。沈清辞在笔记本上落笔一字：稳。
苏晚的证词持续近四十分钟。走下证人席时，她脸颊泛起薄红，双手始终平稳沉稳。她快步走入旁听席，落座在沈清辞身侧，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膝头，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
“水。”
沈清辞默默递过保温杯。苏晚拧开杯盖大口饮水，随即压低声音开口。
“我是不是说太快了。”
“正好。”
“辩护律师那个问题——‘是否被认定为有效’——他是不是想引我说‘无效’，然后他就可以说‘既然有效就不算造假’。”
“对。”
“我没上当。”
“你没上当。”
苏晚再饮一口温水，后背轻靠椅背，闭目休整片刻。沈清辞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庭审现场。纪怀德的最后陈述极为简短。他立在被告席，双手搭在围栏上，拇指无意识反复摩挲冰冷的栏杆。
“我认罪。该说的都在笔录里说了。没什么要补充的。”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法警押解纪怀德离场，行至庭门时，他脚步微顿，侧脸朝向旁听席方位扫视一眼。无特定目标，只是确认一个方向。沈清辞无从判定他是否望见自己。他面色平静无波，目光依旧平视前方，直至深棕色木门合拢，隔绝所有视线。
走廊内，苏晚背靠墙面，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面上。“早知道穿平底鞋来。这鞋买来闲置许久，想着出庭正式，结果磨得脚疼。”
沈清辞垂眸看向那双黑色尖头细跟鞋，鞋面带细微磨痕，久置未穿的皮质发硬。“你刚才在证人席上腿没抖。”
“腿没抖，鞋在抖。鞋跟一直晃，我全程怕它当场断掉。”苏晚将鞋子拨到一旁，弯腰揉捏脚踝，“你说纪怀德刚才出去的时候，是不是在看我？”
“看你做什么。”
“看那个把他送进来的证人长什么样。”
“他看的是方向。不是人。”
苏晚直起身，看向她眼底。“你怎么知道。”
“青山绿洲宣判那天，赵德明也是这般离场。不看任何人。看了也没用。”
走廊尽头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李检察官手持牛皮纸袋走来，将袋子递向苏晚。“这是你要的上月造价指数报告。辛苦你今日出庭作证。”
苏晚接过纸袋，转手递给身侧的沈清辞。“翡翠湾项目需要的材料价格走势。李检，我想问一下，纪怀德本案的判决，会影响青山绿洲案的刑期吗？”
“两案独立审理，最终刑期合并执行。青山绿洲案已敲定九年刑期，本案宣判后，会在九年基础上叠加处罚。”
“大概加多少。”
“行贿涉案四百二十万，法定刑期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最终结果以合议庭裁定为准。”
李检察官离去后，苏晚穿鞋起身，尝试走了两步，依旧不适，索性再次脱鞋，赤脚走向门口。“我去车上换平底鞋，你等我。”
“我陪你。”
“不用，车就在门口。帮我拿下包。”苏晚将挎包塞给她，赤脚走出两步，又回头问道，“对了，你家顾总今天没来？”
“项目启动会。”
“那你中午怎么回去。”
“打车。”
苏晚略一思索。“算了别打车，我送你。等我换完鞋。”
沈清辞立在法院台阶上，一手拎着苏晚的包，一手挎着自己的帆布包。细雨再度落下，绵密细碎，落在台阶积水里，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她将帆布包抱紧胸前，看着苏晚赤脚穿过停车场，拉开车门俯身入座。车内灯光亮起，映出她弯腰换鞋的身影。片刻后车灯熄灭，车门闭合的闷响穿透雨幕传来。
她低头解锁手机，屏幕上躺着顾深的新消息：结束了吗。
她回：结束了。
他：雨大吗。
她抬眸望向天际，雨丝绵密无声，无磅礴雨势。她回：还行。
他：我去接你。
她：苏晚送我。
他：好。
隔了数秒，又一条消息弹出：翡翠湾的暂列金比例，法务那边同意了，压到3%。
沈清辞望着雨幕静立片刻，指尖轻点屏幕，回了一字：好。
苏晚驾车驶来，摇下车窗扬声开口：“上车，先把包放后座。”
她拉开后座车门安置好包裹，随即坐入副驾。车内暖气充足，挡风玻璃蒙着一层厚重白雾。苏晚开启除雾模式，暖风呼啸而出，快速驱散雾气。
“回家还是去公司。”
“先回家，下午再去公司。”
苏晚启动车辆，雨刷匀速摆动，反复清扫挡风玻璃的雨痕。沈清辞后背轻靠座椅，目送身后的法院大楼在朦胧雨幕中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团灰白轮廓。
“清辞。”
“嗯。”
“你说纪怀德会判多少年。”
“合并刑期大概十五六年。”
“那他出来的时候多大。”
“七十多。”
苏晚默然失语。车辆驶离法院主干道，汇入城市主路。雨刷不停往复，雾气反复凝聚、消散。沈清辞摘下眼镜，用衣角擦净镜片上的细密水雾，重新戴好，眼前视野骤然清亮。
挡风玻璃上那道陈旧的石子划痕依旧还在，雨水模糊了边缘轮廓，却依旧清晰可辨。
她缓缓闭眼。
今日苏晚立于证人席上，坦荡从容、沉稳笃定的模样，会被她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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