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佟佳氏79
试炮之后，佟大人来得比以前勤了。
九月里来了三趟，每一趟都带着新的图纸或者新的问题来。
有时候是炮架的某个连接处出了问题，有时候是新式的炮管图纸需要承麟看看。
承麟每次都是那副样子，听的时候安安静静，画的时候慢条斯理，画完了把图纸推过去，不多说一句，佟大人看了之后便收起来带走。
清瑶有一次在院门口碰见佟大人出来，佟大人冲她微微躬身，说了一句：“娘娘，弘晞阿哥画的东西，工匠们照着做，省了不少功夫。”清瑶回了一礼，没有多问。
十月初，天骤然冷下来，长春宫院子里那两株海棠的叶子几乎落尽了，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
承麟的那架铜架被清瑶用旧棉布盖了一层，免得夜里霜气重渗进轴承里。
宝珠每天午前还是出门，但出去的时辰比夏天短了，回来的时候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清瑶让她把厚氅穿上再出门，她应了，但隔天还是忘了穿，清瑶也没再说她。
十月中旬，苏培盛来送莲心茶的时候多带了一封信。
信封上只写了“佟佳氏”三个字，字迹清瑶认得，是雍正的。
她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两行字：“弘晞明年开蒙。伴读人选由朕定，师傅由他挑。”清瑶把信纸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
当天夜里她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清瑶把碟子搁在案角，站在案前没有坐下。
雍正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信收到了？”
清瑶点了点头：“师傅由他挑，皇上打算怎么让他挑？”
雍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让佟大人带他去火器营、工部、国子监各走一圈。他看中了谁，就请谁。”
清瑶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他今年四岁。”
雍正把茶盏放回案上：“快五岁了。五岁开蒙不早。”
清瑶没有再说，转身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伴读呢？”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伴读先挑两个，一个陪他读书，一个陪他画图。”
清瑶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承麟屋里的灯还亮着。
她经过他门口时听见里面有翻纸的声音，还有那把刻刀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她没有推门，继续往前走。宝珠的屋子已经熄了灯，窗台上那只白兔安静地卧着，瓷面映着月光，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白。
清瑶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海棠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光秃秃地朝着夜空，冬天已经来了。
第二天早晨承麟起来后没有立刻去画图。
他站在廊下转了一圈铜架的轮轴，然后走到清瑶面前：“额娘，阿玛昨天让人来量了我的身量，说要给我做新衣裳。”
清瑶正在给他盛粥：“开蒙要穿得齐整些。”
承麟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开蒙以后还能画图吗？”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能画。上午读书，下午画图，不耽误。”
承麟点了点头，把粥喝完，站起来去拿他那本册子了。
那天午后清瑶去养心殿送了一碟新炸的酥饼。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雍正正站在窗前看外面院子里那几株玉簪的枯枝。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了，两个人隔着窗看着外面，谁也没有先开口。
院子里那几株玉簪的花早已落尽，叶子也枯了，但根还在土里。
清瑶想起春天的时候雍正在这里种下它们，如今入了冬，地上什么都没了，底下却还活着。
“等开春它们还会发芽。”清瑶说。
雍正没有回头：“嗯。”
两个人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清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长春宫那两株海棠，明年开春也会开。”
清瑶扶着门框回过头，他已经转过身来，站在烛火的光里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长春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承麟屋里的灯还亮着，宝珠屋里的灯也亮着，两盏灯映在窗纸上，像两只并排坐着的小眼睛。
清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把那本花木册子从书架上取下来，翻到玉簪花那一页，用指尖描了一遍那两行小字，合上搁回原处。
她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风比前几天紧了，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冬天来了，开蒙的日子也不远了。
承麟在灯下画图，宝珠在灯下翻册子，长春宫的日子还在往前走。
冬月里连着晴了好些天，长春宫院子里那两株光秃秃的海棠枝干被日头照得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承麟这些天没有画新图，每天午后翻一翻佟大人那本册子，翻完就搁回原处，然后坐在窗边看院子里那架铜架。
清瑶知道他在想什么。雍正让人递了话，开蒙之前要带他去火器营、工部、国子监各走一圈，师傅由他自己挑。
这话是苏培盛来送莲心茶的时候带到的，原话是：“皇上说，让弘晞阿哥先看看，看中了谁再请谁。不急着定。”
承麟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那天下午他没有翻图册，在廊下坐了很久。
十一月中旬，佟大人来了。
这一回他不是来送图纸的，进门的时候手里只揣了一封信。
他在廊下行了一礼，把信递到承麟面前：“小阿哥，皇上让臣带您去三个地方走一走。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承麟接过信看了一眼，信上只写了三个词：火器营、工部、国子监。
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想了一下：“明天可以吗？”
佟大人点了点头：“明天辰时，臣在宫门口候着。”
第二天清瑶天没亮就醒了。
她起来给承麟热了一碗粥，承麟喝完粥换了件厚氅衣，走到廊下把铜架的轮轴转了一圈，然后出了院门。
清瑶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宝珠从屋里探出头来：“额娘，弟弟今天去哪儿？”
清瑶把门合上：“去看几个地方，挑师傅。”
宝珠想了想，回屋把白兔从漆盒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然后蹲在旁边对着白兔说了一句什么。
承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他走进院门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攥着一小截木炭条。
清瑶站在廊下等他，他没有立刻说话，走到廊下把那截炭条搁在青砖上，然后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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