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佟佳氏80
清瑶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先开口。
承麟沉默了一会儿：“火器营的师傅是佟大人，他已经在教我了。
工部的师傅姓周，他手底下有几个人造过水车和纺机，周师傅说他们正在做一种新的齿轮，比我现在用的省力。”
他停了一下，“国子监的师傅姓陈，他讲经史，也讲算学。”
清瑶问他：“你想让谁当师傅？”
承麟低头看着那截炭条：“佟大人已经教我了，周师傅我可以去工部学，陈师傅的算学我也需要。三个师傅我都要。”
清瑶看着他，没有说“那怎么行”或者“你忙不过来”，只是说：“那你要怎么安排？”
承麟想了想：“上午跟陈师傅读经史和算学，午后去火器营找佟大人，隔一天去工部找周师傅。画图的时间放在傍晚。”
清瑶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热好的饭出来。
承麟端起碗吃了两口，又补了一句：“阿玛说过，师傅由我挑。我挑了三个，不算多。”
清瑶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那你明天去养心殿跟阿玛说。”
第二天午后承麟去了养心殿，清瑶没有跟去。
她坐在廊下翻那本花木册子，翻到玉簪花那一页停了一会儿。
宝珠蹲在海棠树根旁边用草茎摆图案，摆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清瑶面前：“额娘，弟弟今天去养心殿了吗？”
清瑶点了点头。宝珠又问：“他以后要学很多东西吗？”
清瑶合上册子：“嗯，上午读书，午后去火器营和工部。”
宝珠低头想了一会儿：“那我也要学。”
清瑶看着她：“你想学什么？”
宝珠想了想：“我想学怎么听鸟说话。”
清瑶没有说“那不是能学的”，只是说：“那你自己去学。”
宝珠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墙根旁边蹲着了。
清瑶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两个方向——东边宫道上承麟正从养心殿往回走，西边墙根底下宝珠蹲在地上用草茎画着新的图案。
她合上册子搁回原处，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晚饭端了出来。
承麟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走进院门，在廊下站定：“额娘，阿玛说可以。三个师傅都请，正月里开始。”
清瑶把饭碗搁在桌上：“那伴读呢？”
承麟道：“阿玛说他来挑，挑好了正月里一起过来。”
他坐下来端起碗吃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来：“额娘，阿玛还说，等我学好了，可以帮火器营画新炮的图纸。”清瑶没有接话，只是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折子。
她把碟子搁在案角：“承麟回来说了，三个师傅他都想请。”
雍正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三个师傅，上午读经史算学，午后去火器营和工部，傍晚画图。他自己安排的。”
清瑶坐在他对面：“皇上觉得他安排得过来吗？”
雍正把折子搁下：“他自己觉得安排得过来，就让他试试。”
清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宝珠呢？”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淑慎的事，朕说过不用急。她今天做什么了？”
清瑶道：“她蹲在墙根底下跟我说她也想学，我问她想学什么，她说想学怎么听鸟说话。”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让她学。”
清瑶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承麟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宝珠屋里的灯也暗着。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枝干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想着承麟上午读经史、午后去火器营和工部、傍晚画图的样子，又想着宝珠蹲在墙根底下说“想学怎么听鸟说话”的样子。
冬天已经到了最冷的时候，但长春宫的日子还在往前走。
开蒙的日子定在了正月，三个师傅会在那个时候走进长春宫的门，而宝珠会蹲在墙根底下继续听她的鸟叫。
正月十六，长春宫的门比往常开得早。
清瑶天不亮就起来了，把正屋收拾了一遍，茶炉上煨了一壶热水，桌上摆了四只青瓷茶盏。
宝珠也起得早，蹲在廊下用草茎在地上画一个方框，画完站起来看了一眼，又蹲下去把左边的角拨正了些。
承麟换了年前新做的石青色袍子，站在廊下转了铜架的轮轴，然后走到清瑶面前，清瑶帮他整了整衣领。
辰时刚过，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培盛引着三个人进了院门。
走在前面的是陈师傅，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一缕花白的胡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袍子他身后跟着周师傅，四十出头，矮墩墩的，手掌宽大，手指粗短，走路时两臂微微向外张着，像常年在工坊里搬东西的人。
最后面是佟大人，藏青官服，腰板挺得笔直，冲清瑶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清瑶在正屋见了三位师傅，奉了茶。
陈师傅先开口：“娘娘，弘晞阿哥的功课臣拟了个大概，上午读经史和算学，午后去火器营和工部，隔日交替。字帖和算学用的册子臣带来了。”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两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周师傅也开了口：“娘娘，臣那边新做了一批齿轮，比弘晞阿哥之前画的那种省力，下次来的时候带过来给他看看。”
佟大人没有多说什么，只道：“火器营那边臣会按部就班带他。”
三位师傅坐了约一刻钟便起身去了东厢房。
承麟抱着他那本册子跟在他们后面进了屋，清瑶站在廊下看着东厢房的门合上，然后转身回了正屋。
宝珠蹲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东厢房的窗纸，然后站起来走到清瑶面前：“额娘，弟弟开始上课了？”
清瑶点了点头。
宝珠想了想：“那我去院子后面看看。”
清瑶没有拦她，看着她出了院门。
午后，两位伴读来了。
一个是陈师傅推荐的，姓沈，十三岁，是国子监生员家的孩子，瘦瘦高高的，抱着两本书站在廊下行了一礼。
另一个是佟大人推荐的，姓吴，十一岁，火器营工匠家的儿子，圆脸，手上有几道细小的烫伤疤痕。
清瑶让春兰引他们去东厢房，沈伴读见了承麟躬身一礼，吴伴读则站在门口先看了一圈屋里，目光在那架铜架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进去。
承麟坐在案前翻陈师傅带来的册子，沈伴读坐在他下首摊开自己的书，吴伴读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在纸上试了试手感。
东厢房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翻书声和炭条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清瑶站在正屋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那本花木册子从书架上取下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四季常春”四个小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页脚，她看了片刻，合上册子搁回原处。
傍晚三位师傅和两位伴读先后告辞。
承麟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页新写的算学题，走到清瑶面前递给她看了一眼。
清瑶低头看了看，是一道关于齿轮传动比的题，承麟在题下写了解法，字迹工整，步骤清楚。
清瑶把纸还给他：“陈师傅布置的？”
承麟点了点头：“明天要交。”
他转身回屋把纸收好，又出来转了一圈铜架的轮轴，然后才去洗手准备吃晚饭。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折子。
她把碟子搁在案角：“今天开蒙了，三位师傅和两位伴读都来了。”
雍正合上折子：“陈师傅说弘晞算学底子好，不用从头教。周师傅说他画的那批齿轮图比工部现有的几种都省力。”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佟大人呢？”
雍正把折子放在案角：“佟大人说弘晞今天下午在火器营量了一根炮管的尺寸，量完自己画了一张草图，标注比工匠们用的还细。”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接话。
她想起承麟第一次画齿轮的时候，那只铜鸟只有巴掌大；第一次削木料的时候，削的是一枚米粒大的垫片。
如今他量的是炮管，画的是传动比，三位师傅和两个伴读走进了长春宫的门，他的路正在从自己一个人画图，变成一群人一起往前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雍正一眼：“皇上，宝珠今天说她想跟着沈伴读学认字。”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沈伴读是国子监生员家的孩子，认字是够的。”
清瑶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承麟屋里的灯还亮着，宝珠屋里的灯也亮着。
清瑶经过承麟门口时听见里面有翻纸的声音，经过宝珠门口时听见里面有轻轻的笑声。
她站在院子中间，月光把两株海棠光秃秃的枝干照得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那架铜架立在廊下阴凉处，底座上垫着旧棉布。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稀疏的星子，转身回屋吹了灯躺下来。
长春宫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但明天早上还会再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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