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门外没有受害者
客厅中央的白布还在轻轻晃动,岁岁站在玄关没有乱跑,只仰头看着相框露出的边缘。江书宇顺着孩子指的方向走过去,正要伸手掀开,程昱音忽然开口:“先别动。”
她的声音发哑,落下以后,客厅里几个人都看向了她。
姜辞停在玄关与客厅之间,没有询问原因,只平静地看着程昱音。她背着装有药物和换洗衣服的背包,鞋尖抵在羊毛地垫边缘,身体始终没有真正进入这套房子。
岁岁不明白她为什么拦着,抱紧工程车问道:“里面是什么,不能看吗?”
“可以看。”姜辞收回视线,示意江书宇继续。
白布被从相框顶端扯落,积了四年的灰尘顿时扬起。江书宇抬手挡住口鼻,岁岁也向后退了两步,只有程昱音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墙面。
巨幅结婚照完整露了出来。
照片里的姜辞穿着黑色礼服,眉眼温和,手掌轻轻搭在程昱音腰侧。程昱音穿着白色婚纱,身体却站得笔直,脸上的笑意也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拍摄那天,摄影师让她靠近一些,她说不习惯在人前做亲密动作。姜辞没有勉强,只将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往后撤了一点,最后选中的便是这一张。
岁岁看了很久,终于认出了照片上的人:“这是爸爸和妈妈结婚的时候吗?”
“是。”姜辞回答得很平静。
孩子又仔细看了看,忽然说道:“爸爸在笑,妈妈没有笑。”
程昱音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能给出解释。那天乔春泽因为她推迟陪同复诊,在电话里闹了很久,她拍照时一直惦记对方的情绪,连姜辞精心挑选的礼服都没有认真看过。
姜辞没有替她遮掩,也没有向孩子解释照片背后的事情,只让江书宇将白布叠起来,放到玄关旁边等待保洁处理。
“客厅灰尘太多,岁岁先别进去,等清理结束再看房间。”
岁岁听话地留在原处,目光却被屋里的陈设吸引。红木餐桌占据了用餐区大半空间,六把餐椅整齐摆放,桌角贴着已经发黄的防撞软垫,显然早在入住以前便做过完整准备。
“这个桌子好大,我们只有三个人,为什么要放六把椅子?”
姜辞看了一眼餐桌:“买的时候想过以后父母会过来,也可能会有孩子,所以多留了位置。”
程昱音听见孩子两个字,呼吸停顿了一瞬。
当年家具送到时,她只在验收单上签过名字,甚至没有注意餐椅到底有几把。姜辞却在那时便考虑过父母、孩子和往后的生活,而她一次都没有认真问过。
岁岁又指向窗边的真皮沙发:“那个位置为什么比旁边高一点?”
“靠背按照身高和坐姿改过,坐久了腰不会累。”
江书宇走过去掀开沙发上的防尘布,用手按了按单独加高的腰托,随后回头看向程昱音:“这是按谁的身高改的,不用我提醒吧?”
程昱音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刑侦工作需要长期伏案,腰椎偶尔会疼,姜辞便联系厂家重新测量尺寸,前后调整过三次。沙发送到以后,她只坐过一晚,第二天又因为乔春泽失眠,赶去乔家守了一夜。
从那以后,她回清江苑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连这里的门禁密码都记不清了。
江书宇还想说话,姜辞抬手制止:“去看看书房和厨房的线路,不能使用的设备列出来,明天让物业统一更换。”
“行,我带岁岁过去,免得孩子一直站在灰里。”
江书宇从鞋柜里找出两双一次性鞋套,替岁岁穿好,又将孩子抱过尚未清理的地面。岁岁趴在他肩上回头,发现程昱音仍站在门边,忍不住提醒道:“妈妈也要换鞋,地上很脏。”
程昱音低头看着脚下。玄关外铺着公共走廊的灰色地砖,里面则是她当年随口选中的浅色羊毛地垫,两者之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金属压条。
她曾经无数次从这里匆忙经过,却从未觉得跨进家门需要多少力气。
“我先不进去。”程昱音压低声音:“等保洁清理完再说。”
岁岁还想询问,江书宇已经抱着他走向书房。工程车的塑料轮在孩子怀里碰出轻响,很快消失在过道转角。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姜辞坐在轮椅上看了程昱音片刻,随后推动轮椅来到茶几旁。他弯腰抓住防尘布一角,直接将整块布扯了下来,积尘在灯光下散开,落在他的衣袖和腿上。
程昱音脸色微变,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灰尘会影响呼吸,你别自己动,我来处理。”
她的鞋尖越过金属压条,却又在碰到地垫以前停住。
姜辞没有理会她,继续揭开另一侧单人沙发上的遮布。灰尘扬得更多,他胸口发闷,停下调整了几次呼吸,才将布料扔到一旁。
程昱音再也站不住:“姜辞,先出去,让保洁过来处理!”
“现在知道灰尘对我的身体不好了?”
她僵在门口,伸出的手也停在半空。
姜辞抬眼看向她:“这套房子装修完以后,我等了你多久,你还记得吗?”
“半年。”程昱音回答得很轻。
“准确来说是一百八十七天。”姜辞语气没有起伏:“你说队里值班,乔春泽需要陪诊,母亲那边还有家宴,每次都有不能回来的理由。”
程昱音喉咙发紧:“是我把这里丢下了。”
“不是丢下房子,是丢下等在房子里的人。”
姜辞扫过餐桌、沙发与墙上的结婚照,眼底没有留恋:“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我按照两个人的生活准备的,可你觉得回来吃一顿饭都是浪费时间。”
程昱音低下头,眼泪落在公共走廊的地砖上。她想进去替姜辞擦掉衣袖上的灰,也想把散落的防尘布收好,可双腿沉得无法移动。
屋里的一切保存得越完整,她便越清楚自己当年究竟忽略了什么。
“我不是不想进去。”她停了很久才说:“我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姜辞看着她:“没有资格就站在门外,等着谁来心疼?”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别摆出一副被赶出家门的样子。”姜辞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曾经是你亲手把这里变成冰窖,现在站在门外装出受害者的可怜相给谁看?”
程昱音抬起脸,眼泪已经止不住:“我没有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更没想让你原谅,我只是看见这些东西,才知道你当年准备了多少。”
“你早就知道。”
姜辞没有给她留下逃避的余地:“家具送到时,你签过验收单,婚纱照挂上墙时,你也回来过。你不是不知道,只是当时不在乎。”
程昱音的后背僵住了。
对。不在乎。
她知道姜辞等在家里,知道餐桌上会有饭,也知道无论几点回来,玄关都会留着一盏灯。正因为知道那个人不会离开,她才一次次把他的等待排在最后。
“别用今天的愧疚,把当年的冷漠说成没有看见。”姜辞抬手拍去袖口上的灰:“你看见了,只是觉得我不值得你停下来。”
程昱音没有再解释,所有能说出口的话,在这套封存四年的房子里都显得苍白。
她咬紧嘴唇,眼泪砸在门槛的大理石上,很快留下一个颜色更深的圆点。
姜辞转动轮椅背对她,没有安慰,也没有允许她借着眼泪继续停在原地。
“鞋套在柜子里,进来就收拾自己的情绪,不进来就回公寓。”
程昱音站了许久,最终擦掉脸上的泪,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鞋套,第一次真正跨过了清江苑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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