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厨房门外的蒜香
姜辞将西蓝花捞出沥水，转身把灶台另一侧的平底锅烧热，腌好的牛肉下锅以后，厨房里很快多了一阵细碎的油响。
程昱音坐在门边，手里还捏着那颗剥干净的蒜，视线落在姜辞身上，没有再试图靠近操作台。
姜辞没有催她离开，也没有让她继续帮忙，只按照自己的节奏处理食材。
牛肉在锅里翻过一遍，姜辞加入少量酱汁，动作干脆利落，锅铲每一次落下都恰好停在需要的位置。随后，他又把焯好的西蓝花摆进盘中，撒上少量芝麻，最后才将锅里的牛肉盛出。
程昱音看着那两道菜，忽然发现姜辞做饭的方式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
以前他做菜，总会先问她想吃什么，口味要重一些还是清淡一些，连汤里放几片姜都要顾及她的习惯。如今他不再询问，所有搭配都围绕岁岁展开，分量、油盐和烹调时间都有明确标准。
“牛肉切得很薄，岁岁咀嚼起来不会累。”姜辞将菜盘放到一旁，像是在说明厨房安排，“西蓝花焯水时间不能过长，颜色和营养都要保留。”
程昱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切下的牛肉片。
厚薄不一，边缘还沾着没有处理干净的筋膜。
她拿手机查过教程，也按照视频里的步骤做过，可真正站到案板前，连一盘简单的牛肉都处理不好。
姜辞打开蒸锅，取出已经提前准备好的南瓜蒸蛋，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碗煮熟的杂粮饭，分别装进岁岁的儿童餐盘。
“他现在不能只吃精米，主食需要轮换，蛋白质和蔬菜也要搭配。”姜辞把餐盘放到托盘里，“晚上那杯牛奶先不喝，饭后观察半小时，再决定要不要加。”
程昱音听得认真，隔了几秒才问：“这些都是时浅教你的？”
姜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一部分是她给的建议，更多是这几年自己查资料。”
这句话落下来，程昱音便没再出声。
四年。
姜辞为了岁岁学会营养搭配，学会照顾孩子的肠胃，也学会在病情反复时判断药物和饮食之间的关系。那些本该由父母共同承担的事情，全部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而她那时还在云城，忙着处理案件，忙着陪乔春泽复诊，忙着替自己的选择寻找理由。
“你以前也会做这些吗？”程昱音看着灶台边摆放整齐的调味瓶，声音很轻。
“以前做饭只是为了让你吃得舒服。”
姜辞将锅具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神色没有变化：“现在做饭是为了让岁岁长大。”
程昱音的手停在膝上。
一句话而已，已经把两种生活分得清清楚楚。
从前的姜辞围着她转，如今的姜辞只围着岁岁安排。她连厨房里一把菜刀的位置都无权决定，更没有资格把这点变化理解成对她的照顾。
岁岁从客厅跑进来，先探头看了看餐桌，随后高兴地喊道：“爸爸，今天有牛肉！”
“洗手，准备吃饭。”姜辞端起托盘，“妈妈还在厨房门口，你带她一起去洗。”
岁岁转身看向程昱音，认真提醒道：“妈妈，剥蒜的人也要洗手。”
程昱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缝里还沾着几片细小蒜皮。她站起身时牵动腰侧伤口，身体停了一下，才扶着门框站稳。
“我自己去。”
姜辞侧过脸：“别弯腰，洗手时不要碰伤口。”
“知道了。”
她带着岁岁走进卫生间，孩子站在小凳子上，挤好洗手液后把手伸到水流下方，又回头看她：“要洗到手腕这里，干妈说这样才算洗干净。”
程昱音照着他的动作清洗双手。
水流冲过指缝，蒜味却没有立刻散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意识到，岁岁已经熟悉了另一个女人教给他的生活习惯。
时浅知道怎么照顾岁岁的饮食，知道他洗手要洗到哪里，知道橘子不喜欢被突然抱起，也知道姜辞服药后需要观察多久。
而她现在，只能从孩子一句句转述里，拼凑这个家原本的秩序。
岁岁关掉水龙头，把毛巾递给她：“妈妈，你擦干净，就可以吃饭了。”
程昱音接过毛巾，动作放得很轻：“岁岁以前每天都和爸爸一起吃饭吗？”
“嗯，爸爸做饭，我摆碗筷。”岁岁点头，“有时候干妈也会来，干妈会给我带小饼干，不过爸爸不让我多吃。”
“那你听爸爸的话吗？”
“听啊。”岁岁回答得很快，随后补充，“爸爸说的事情，大部分都对。”
程昱音被孩子认真的语气堵得没能接话。
她牵着岁岁回到餐桌旁，姜辞已经将米饭和菜分好，自己的位置仍然在岁岁右侧，程昱音则被安排在孩子对面。
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餐桌，距离清楚得没有任何模糊空间。
岁岁坐下以后先看了看程昱音面前的餐盘，又把自己碗里的西蓝花夹了一块过去：“妈妈可以吃这个，爸爸没有放辣。”
“谢谢岁岁。”
程昱音夹起西蓝花，慢慢咀嚼。
姜辞坐在一旁检查岁岁的进食速度，提醒他不要边吃边说话，也不忘将切好的牛肉分成更小的尺寸。整个过程没有多余动作，他甚至没有询问程昱音是否合胃口。
程昱音吃了几口，视线落在姜辞身上。
四年前，她吃饭时常常接电话，餐具放下以后便直接离席。姜辞会把饭菜重新热一遍，等她回家以后再端上桌。
那时候她从未觉得等待有什么代价。
现在只是坐在这张餐桌前，看着姜辞照顾岁岁，她便清楚地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参与过这样的生活。
不是不会做一顿饭，也不是没有时间学会洗衣和收拾，而是她从未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爸爸，”岁岁咬着牛肉，小声说道，“妈妈剥蒜很认真。”
姜辞抬眼看向程昱音，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程昱音立即放下筷子：“我以后可以继续帮忙。”
“厨房里的事情不需要每天有人证明参与感。”姜辞收回视线，“能不能帮上忙，看结果。”
她抿了抿唇：“那我可以先学。”
“等伤口恢复以后再说。”
“好。”
姜辞给岁岁夹了一小块南瓜蒸蛋，语气重新恢复平稳：“吃饭。”
这两个字没有任何安慰，却让程昱音把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晚饭结束以后，姜辞将岁岁的餐盘收进水槽，程昱音起身想要帮忙，刚走出两步便被他叫住。
“坐下。”
她停在原地。
“腰侧已经开始发疼了。”姜辞看了一眼她扶住桌沿的手，“别等伤口渗血以后，再让所有人围着你处理。”
程昱音没有争辩，重新坐回椅子上。
姜辞把岁岁抱下儿童椅，带着孩子走向客厅。岁岁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程昱音：“妈妈，等你能做饭了，我还要吃你做的菜。”
程昱音看着孩子，片刻后点头：“好。”
姜辞没有替她承诺什么，也没有阻止岁岁的期待，只牵着孩子回到客厅，开始检查他今天的拼音练习。
厨房里的水声持续了一会儿，随后归于安静。
程昱音仍坐在餐桌旁，听着客厅里姜辞给岁岁纠正发音，偶尔夹杂着孩子稚嫩的笑声。她低头看见自己围裙边缘沾着几片蒜皮，便伸手将它们一一捡起，放进垃圾桶。
厨房里已经收拾干净，餐具被分门别类放回柜中，灶台没有留下任何油渍。
只有她带来的那篮蒜还剩下几瓣，被姜辞放在门边的小篮子里，等着下一顿饭使用。
程昱音坐在那里，没有再靠近操作台。
她清楚自己暂时只能做到这里，能剥好一篮蒜，能听从安排坐在门外，能在孩子需要时递上一张纸巾。
更多的事情，还没有轮到她。
客厅里，姜辞翻过岁岁的练习本，平静地指出一个声调错误。岁岁认真改完，又抬头向厨房喊了一声：“妈妈，爸爸说我今天写得比昨天好。”
程昱音看向那道坐在灯光下的身影，没有回答，只低头将最后一瓣蒜的外皮剥净。
姜辞继续照看岁岁，始终没有回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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