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浴室里的爆炸物
拼音练习改完最后一页，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四十。
姜辞合上练习本，把铅笔放回笔袋：“收好书包，准备洗澡。”
岁岁把本子塞进恐龙书包，动作熟练地拉上拉链，随后抬头看向客厅另一侧：“妈妈今晚给我洗吗？”
程昱音正把餐桌上的最后一只空碗收进托盘，听见这句话，手停在半空。
姜辞从药盒里取出晚上的那一格，没有抬头：“她洗，我在门外看着。”
“好耶。”岁岁抱着书包跑向儿童房，脚步声一路响上楼梯。
程昱音把托盘端进厨房，放进水槽，又按照姜辞之前的位置把碗碟分类摆好。做完这些，她走回客厅，看见姜辞正把一叠药片倒在掌心。
白色、黄色、淡粉色，加起来七八片。
姜辞就着温水一次吞下，随后翻开时浅留下的记录本，在晚间那一栏写下时间和剂量。整个过程没有避讳她，也没有解释一句。
程昱音站在两步之外，看着那盒分格药盒。
每一格都装得满满当当，早中晚睡前，一天四格，一格不落。
“这些药，”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要一直吃下去吗？”
“吃到心脏撑不住为止。”姜辞把药盒扣好，语气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或者等到有匹配的心源。”
程昱音喉咙发紧：“匹配的概率……”
“不归你操心。”姜辞打断她，转动轮椅朝楼梯方向去，“上楼，岁岁该等急了。”
她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跟在他身后。
电梯是复式设计里加装的，空间不大，两个人站进去以后，程昱音下意识往角落让了让，把扶手边的位置留给他。
姜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二楼儿童房的浴室提前做过改造，浴缸边缘包了防撞条，花洒的高度也按孩子的身高调过。岁岁已经自己脱好了外衣，正站在防滑垫上等。
“水温三十八度。”姜辞把浴室的温度计递过去，“先放两分钟，试好再让他进去。”
程昱音接过温度计，点头。
姜辞没有离开，把轮椅停在浴室门口，双臂环胸，摆明了全程监督。
程昱音蹲在浴缸边，伸手试水温。水流冲过手腕，她反复调了三次，才确认温度稳定在三十八度。
“可以了。”
岁岁跨进浴缸，坐下来，水刚好没过他的小肚子。
程昱音拿起花洒，从孩子的头发开始淋。她的动作很慢，每冲一下都要确认水没有溅到他的眼睛，冲完头发又去够洗发露。
瓶子是按压式的，草莓图案。
她按了两下，泡沫在掌心化开，甜香跟着散开。
“这个味道是干妈选的。”岁岁闭着眼睛说，“以前那个辣眼睛，干妈换掉了。”
程昱音的手停了停：“那我记住这个牌子。”
“超市就有，爸爸知道在哪一排。”
“好。”
她把泡沫抹在孩子的头发上，指腹轻轻揉着。岁岁的头发很软，泡沫越揉越多，堆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色。
这双手握过枪，拆过爆炸物，在训练场上磨出过一层又一层茧。此刻裹在泡沫里，却抖得厉害。
她怕水温不对，怕泡沫进眼睛，怕自己哪个动作重了，弄疼这个她缺席了四年的孩子。
“妈妈。”岁岁忽然开口。
“嗯？”
“你不用那么轻，我又不是豆腐做的。”
程昱音愣了一下，随后手上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些：“这样行吗？”
“行。”岁岁舒服地眯起眼睛，“干妈洗头的时候会挠一挠后脑勺，那里最痒。”
她照着做，指腹在孩子后脑勺的位置轻轻打圈。岁岁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声，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门口的姜辞看着这一幕，视线在程昱音发抖的手上停了两秒，没有出声提醒。
有些笨拙，只能自己熬过去。
冲泡沫的时候出了状况。程昱音举着花洒，从前往后冲，水流顺着岁岁的额头往下淌，孩子下意识一缩，泡沫差点滑进眼睛。
“闭眼。”她慌忙用手掌挡在他额前。
“我闭着了！”岁岁喊。
“别动，马上好。”
她侧过身去调整花洒角度，腰侧伤口被扯了一下，动作跟着一滞。就这一秒的工夫，手里的花洒歪了方向，一股水柱直接喷在她自己的前襟上。
岁岁睁开眼，看见她胸前湿了一大片，先是愣住，随后咯咯笑起来。
“妈妈把自己洗了。”
程昱音低头看了一眼，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也溅湿了一缕。她没顾上擦，先把花洒重新对准孩子的后背：“还有一遍，冲完就好。”
“妈妈你衣服全湿了。”
“没关系，一会儿换。”
“爸爸说伤口不能碰水。”岁岁忽然认真起来，伸手去够她的衣角，“你的伤口在腰上，湿了吗？”
程昱音低头检查，水渍停在胸口往下的位置，离腰侧的纱布还有一段距离。
“没有，伤口是干的。”
岁岁不放心，扭头朝门口喊：“爸爸，妈妈衣服湿了！”
姜辞推动轮椅进了两步，视线扫过程昱音的前襟和腰侧，确认纱布位置干燥，才开口：“洗完换一件，客卧衣柜里有新的家居服。”
“你准备的？”程昱音抬头。
“物业按尺码采购的，家里每个人都有一套。”姜辞的语气没有起伏，“别多想，只是基本配置。”
她低下头：“谢谢。”
“谢物业。”
对话到此为止。姜辞退回门口，重新变回那个沉默的旁观者。
程昱音继续给岁岁冲头发，这一次把花洒贴得很近，水流顺着她的手掌引下去，再没有溅到孩子脸上。
冲完头发，她挤了沐浴露，学着刚才的手法给孩子洗胳膊和后背。岁岁很配合，抬手转身都听指挥，只在洗到脚底板的时候痒得直躲。
“这里我自己洗。”岁岁抢过沐浴球。
“站稳，地上滑。”
“我扶着墙。”
程昱音看着他踮着脚搓脚底板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这点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她自己收了回去。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在这里笑。
冲洗全部结束，她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大浴巾，展开，示意岁岁出来。
岁岁从浴缸里站起来，带着一身泡沫往前一扑——
“妈妈接住我！”
整团湿淋淋的小身子直接撞进她怀里，泡沫和水花扑了她满脸满身。
程昱音下意识收紧手臂，把孩子稳稳抱住，生怕他滑下去。腰侧的伤口被这一扑扯得生疼，她硬是没松手。
岁岁仰起满是泡沫的小脸，咯咯笑着，又往她身上蹭了一下：“妈妈身上也有泡泡了。”
泡沫蹭在她的下巴上，凉凉的，带着草莓的甜味。
程昱音抱着怀里温热的小身体，手臂僵了几秒，才慢慢收拢。
四年。
这个孩子第一次在她怀里笑成这样。
“别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先把水擦干，会着凉。”
“妈妈抱我去擦。”
“你爸爸在外面看着。”
岁岁探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姜辞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看不出情绪。
“爸爸，”岁岁喊，“妈妈抱得动我吗？”
浴室里安静了一瞬。
程昱音也看向门口，等着那个人的判决。她腰上有伤，医生明令禁止提重物，岁岁快五十斤，严格来说属于禁止范围。
姜辞看了一眼她的腰侧，又看了看孩子期待的脸。
“从浴缸到防滑垫，三步。”他说，“多一步都不行。”
岁岁欢呼一声。
程昱音收紧手臂，把孩子从浴缸里抱出来，一步，两步，三步，稳稳放在防滑垫上。
放下的一瞬间，她扶着浴缸边缘缓了一口气，腰侧的疼痛顺着呼吸往上窜。
“伤口疼了？”姜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没有，就三步。”
“坐下。”
她没逞强，在浴缸边缘坐下来，看着姜辞把轮椅滑到岁岁身边，接过浴巾，动作熟练地裹住孩子，从头发擦到脚趾。
“爸爸擦头发会搓乱。”岁岁抗议。
“乱了自己梳。”
“妈妈擦得轻。”
姜辞的手停了半秒，随后把浴巾递过去：“你来，我看着。”
程昱音接过浴巾，跪坐在防滑垫上，一点一点把岁岁头发里的水吸干。她不敢用搓的，只敢用按的，一缕一缕，按得很慢。
岁岁乖乖坐着，忽然小声说：“妈妈，明天还是你洗吗？”
程昱音看向门口的姜辞。
“看你明天的表现。”姜辞说，“也看你妈妈的伤口。”
“那我明天表现好。”岁岁立刻保证，“拼音写两页。”
“一页，写两页眼睛累。”
“一页半。”
姜辞看着这个讨价还价的孩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东西，快得没人捕捉到。
“一页。”他重复。
“好吧，一页。”
程昱音低着头给孩子擦背，听着父子俩一来一回，手里的动作始终没停。
这个家里的规则、节奏、分寸，全是姜辞一个人用四年时间搭起来的。她现在能做的，只是站在规则里面，不碰，不碰乱，然后一点一点学着成为规则允许的那部分。
擦完背，她给岁岁套上小恐龙睡衣，把孩子交给姜辞带去吹头发。
自己留在浴室里，收拾满地的泡沫和水渍。
她脱下湿透的衬衫，换上客卧拿来的家居服，又把浴缸冲洗干净，浴巾晾好，沐浴球挂回原位。
做完这些，她站在浴室中央，看着镜子里头发还在滴水的自己。
脸上还沾着一点没擦掉的泡沫，草莓味的。
程昱音抬手，把那点泡沫抹下来，在指尖停留了两秒。
门外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夹杂着岁岁断断续续的哼歌。
她关掉浴室的灯，走了出去。
(https://www.lewenn.net/lw69611/4652554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