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沙苏交锋

次日上午。

沙瑞金结束地市调研，驱车数小时返回汉东省委大院。

重新踏入阔别多日的省委书记办公室，落座沉吟片刻，他抬眼吩咐道：

“小白，你联系一下秉承同志的秘书，问问秉承同志现在是否有空，请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秘书白平安立刻应声：“好的书记。”

随即轻步退出办公室，拨通电话。

另一边，常务副省长办公室内，苏秉承正伏案审阅文件。

秘书龙星辰轻步走入，低声汇报：

“常务，沙书记秘书来电，询问您当前是否有空，沙书记请您过去一趟。”

苏秉承闻言抬眸，指尖微微一顿，脑海瞬间理清脉络。

沙瑞金仓促终止调研、火速返省、紧急敲定常委会，绝非偶然。

自己履新以来，始终低调行事，从未高调造势，

可公房专项清查、大风厂土地隐患梳理等一系列动作，

招招精准，已然撬动汉东盘根错节的旧利益网络，彻底触动了各方格局，

自然引起了这位新任一把手的高度警惕。

除此之外，沙瑞金紧急回省，最大的重心，

必然是为陈岩石违规处置国有资产这桩敏感大案而来。

想通其中关键，苏秉承起身从容开口：

“给白处长回电，我即刻过去。”

话音落，他整理衣襟，稳步走出办公室。

苏秉承到达沙瑞金办公室门口时，秘书白平安已经在门口等待了，

看见苏秉承连忙迎上前说道：“苏常务，您到了，书记在等您。”

苏秉承笑了笑说道：“辛苦。”

白平安连忙说道：“苏常务客气，都是本职工作。”

说完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轻轻推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秉承从容走进沙瑞金办公室。

他明显感觉到，这次办公室的气氛比上次来严肃许多。

沙瑞金没有在会客区落座，而是在办公桌后正襟危坐。

苏秉承快步上前：“沙书记，您好，调研一路辛苦了，请您指示。”

沙瑞金抬眼看向来人。

面前的苏秉承，言谈举止依旧谦逊持重，可沙瑞金心里清楚，

就是这个人，来到汉东时日尚短，几番低调动作，

已经悄然搅动局面，慢慢攒下了分量。

他脸上带着笑意，站起身伸出手，与苏秉承握了握：

“秉承同志，请坐。

找你过来，主要是想了解省政府近期推进的两项工作的具体情况，

递交到省委的报告，我已经看过了。”

待苏秉承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落座，

沙瑞金重新坐回位置，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上的卷宗。

“总体来讲，工作做得是扎实的。

大风厂那块国有土地历史遗留问题，还有省直机关公房清核整治，

两件事抓得准，摸得细，敢于碰历史旧账，省政府这边是下了功夫的，值得肯定。”

一番肯定说完，他语气稍稍放缓，但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不过报告里面，有一件事，分量很重，

就是陈岩石同志那套公房违规处置的核查处置方案。

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苏秉承心中了然，果然和自己预判的一样，谈话核心就是陈岩石的案子。

他斟酌词句，从容答道：“书记，谢谢您的肯定。

这两项工作由省政府在刘省长统筹之下推动，出发点就是守住国有资产，纠正侵占私占的问题。

刘省长临近换届，也希望趁这个契机厘清一批积压多年的历史遗留问题，不给往后的工作留隐患。”

“陈岩石同志这套公房的核查方案，也是这次公房清核当中浮现出来的个案。

机关事务管理局完整固定了全部证据，我们上报省委备案，也是充分考虑到此案的敏感性。

方案里面我们专门设置了一周的整改缓冲期，

本意也是希望能够内部劝导，争取老同志主动纠错，最大限度照顾老干部的颜面。

但是国有资产的底线，我们不能突破。”

沙瑞金听完这番话，心底不由得一阵棘手。

他算是真切见识到苏秉承的城府，在江北省历练多年，又得于老点拨熏陶，说话行事滴水不漏。

明明很多关键环节都是苏秉承在主导推动，此刻却把即将卸任的刘省长推到台前。

沙瑞金心里清楚，眼下这件事高度敏感，他并不愿意为此，和即将到站的刘省长闹出隔阂。

沙瑞金没有在是谁主导这件事上继续纠缠，

话锋一转，落到桌面上那份备案报告上：

“道理我明白。国有资产的底线不能松，这点我完全认同。

但难就难在当事人是陈岩石同志，情况特殊。

秉承同志，省政府给出一周整改的缓冲期限，

你个人怎么看待这个期限，还有没有进一步斡旋的空间？

还有，陈岩石作为一名上过战场的老革命，

这些年在汉东的政法工作中也是勤勤恳恳，真的要走到起诉那一步吗？”

苏秉承听完之后，脸上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说道：

“沙书记，其实省政府这个方案，恰恰也是为了陈岩石同志考虑啊！

他这种违规处置国有资产，而且在其中巨额获利，

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严重违纪违法，如果移交纪委那边，

那肯定是要追究党内责任和刑事责任的。

我们省政府也是考虑到这位老同志年事已高，一辈子为了汉东的政法工作的进步，也算勤勤恳恳。”

说这话时，苏秉承自己脸都红了

陈岩石那个时期的政法工作，有什么法可言？

刚工作时，法律根本没有完善，后面到了六十年代中期，法院、检察院都关门了。

再之后就是严打，更加不讲法律。

等到开始真正依法治国了，陈岩石退休了！

这些念头只在脑海一闪，他没有流露半分，压下思绪继续往下说。

“但这里有个现实难题：

党纪处分，可以对陈岩石同志作出处理，可纪委没有民事强制执行的权力。

房子怎么收回来、购房人徐某那三百万购房款如何退还，党纪管不了财产执行。

徐某是第三方购房者，他手里握有当年的买卖协议，

如果问题悬而不决，这个人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反复上访，衍生出新的信访积案。

所以我们才优先考虑走民事诉讼渠道。

重点是解决财产纠纷：把国有公房收回，厘清那笔三百万房款，

妥善退还徐某的购房资金，把第三方的民事诉求彻底了结。

我们设置一周整改窗口期，本意就是希望陈岩石同志能够主动配合整改，

主动退回房产、补足差额款项。

只要他主动落实到位，那民事诉讼这一步，就完全可以不启动。”

沙瑞金眉头微蹙，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苏秉承这番话，逻辑严密，情理兼顾，几乎无懈可击。

他沉吟片刻，换了个角度：“一周时间，对于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来说，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情绪上、身体上，都需要一个缓冲过程。

而且，那笔两百四十多万的资金去向，报告上写的是‘去向不明’。

如果陈岩石同志确实将这笔钱用于其他公益事业，

只是手续不全、账目不清，是否可以考虑从宽认定？”

苏秉承微微摇头：“书记，一周时间，是经过审慎考虑的。

专项清查工作涉及面广，后续还有大批单位要推进，

如果在这个标志性案例上拖延过久，会给整个工作带来极大的负面示范效应，

清查的严肃性将大打折扣。

至于资金去向，‘去向不明’是核查结论。

慈善机构的捐款记录清晰可查，只有六十万。

剩余部分，陈岩石同志如果确实用于其他公益，

需要他本人提供确凿的证据链，

比如收款方证明、资金流转凭证等。

在证据缺失的情况下，我们只能依据现有事实认定。”

他稍作停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沙瑞金：

“沙书记，我理解您对老同志的感情。

但这件事，本质上不是针对陈岩石个人，而是维护国有资产管理制度的严肃性。

省委的态度至关重要。如果在这个问题上开口子，后面的工作将寸步难行。

我相信，陈岩石同志作为一名老革命，

最终会理解并支持省委省政府维护国家利益的决定。”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意识到，苏秉承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道理、程序、后果，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逼得他这个省委书记只能在原则和人情之间做出选择。

而苏秉承看似谦逊的姿态下，隐藏着的强硬。

几秒钟后，沙瑞金抬起眼，脸上恢复了平静：

“好吧，秉承同志，你的意见我清楚了。

省政府的工作方案，省委原则上同意。

就按既定方案推进。陈岩石同志那边的工作，我会亲自去做。”

“谢谢书记的理解和支持。”

苏秉承站起身，微微欠身，“那我先回去准备后续工作。”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看着苏秉承离去的背影，沙瑞金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

这个苏秉承，果然如岳父所言，绝不简单。

他不仅手段老辣，更难得的是那份沉得住气的定力。

面对自己这个省委书记为陈岩石说情，他既不卑不亢，又寸步不让。

一场看似平静的谈话，实则是一次不动声色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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