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跑不过我,你信吗?
朱迪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从那群身形悬殊的来客身上扫过。
为首的白狼穿里面着一件白色背心,外面套着一件花花绿绿的衬衫,下身是条灰色到膝的大裤头。
他的毛发比雪还白,墨镜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情。
整个人姿态懒散,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凌厉,像一把藏在棉絮里的刀刃。
他身后,几只白熊如同小山般沉默伫立,黑色西装裹着粗壮的躯体,面容僵冷,像天生的老绷家。
白狼身旁站着一只猞猁,一身天蓝色短裤短袖,脸上架着一副黄色墨镜,嘴角漾着笑意,好奇地四下张望。
他手里攥着一台小摄像机,快门按个不停,像要把一切都框进镜头里。
朱迪下意识地觉得,这群人一看就“老有钱了”,就跟电视上那些明星似的,浑身上下透着股不一样的光泽。
她打量他们的同时,凯文也在打量她。
面前这只小灰兔跟别的兔子不太一样——别的小兔子要么软绵绵,要么怯生生,朱迪却像一颗刚冒芽的种子,眼神清亮,里头掺着星星。
可爱是可爱,但骨头里藏着倔强,一点不松垮。
总之,便宜尼克那小子了。
凯文收回目光,笑了笑:“我们当然不是本地人,旅游的,路过这里就过来看看。
我们来自动物城。”
“哇哦。”
动物城三个字像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圈漾开。
不止朱迪一家,旁边的小动物们纷纷竖起了耳朵,好奇的视线潮水般涌来。
一只胆大的小羊驼犹豫着凑上来,找了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宝伯特,怯怯开口:“那……那个,大哥哥,动物城很大吗?”
宝伯特抬了抬墨镜,低头看向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声音放得温软:“是很大。”
“那有兔窝镇大吗?”
“算上兔窝镇的田地的话,差不多有几百上千个那么大……吧?可能还更大。”
“哇哦!”
惊呼声像一阵风,掠过周围的兔子耳朵。
凯文偏头问朱迪:“你吃雪糕吗?”
朱迪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那两颗标志性的可爱大板牙,语气里带着点认真劲儿:“我就不了,谢谢大哥哥。
吃多甜的,对牙齿不好。”
“朱迪和爷爷买票了,该我们了。”
邦妮朝凯文他们挥手,声音从人群中穿过。
凯文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买票进大仓库时,里面已经聚了不少小动物。
话剧还没开场,空气里浮着干草和水果糖的甜味儿。
动物们三三两两聊着天,偶尔有幼崽从座椅间钻来钻去,像滚动的毛线球。
但当凯文他们一行走进来,四周的声音明显矮了一截。
几头白熊,加上一只狼和猞猁——食草动物的地盘上忽然冒出这么一群,想不惹眼都难。
兔子夫妇带着成串的幼崽占了大多数,绵羊、小鹿和其他食草动物零零散散,肉食动物少得可怜,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好些小兔子缩着脖子,悄悄往父母怀里躲了躲,又忍不住从臂弯里探出脑袋,偷偷打量那群“外来者”。
凯文他们的座位在后排,那里是为体型较大的动物准备的。
话剧很快开场,演的是《黑雪王子和煤炭公主》。
台上全是八九岁的小演员,戴着纸糊的王冠,动作稚拙却卖力。
凯文和宝伯特头一回看这种东西,起初还端着姿态,没一会儿就被台上笨拙的表演逗得嘴角压不下来。
正看得入神,朱迪捧着个油纸裹的小包袱,从座位间跳着跑过来。
“爸爸妈妈说给你们带点糖葫芦。”
油纸揭开,里面是一排袖珍糖葫芦,串的是草莓、蓝莓之类的小果子。
对朱迪他们来说大小刚好,可放到大白熊和凯文掌心里,就跟玩具似的。
凯文捏起一根,冲朱迪笑了笑:“谢谢,朱迪真是个好孩子。”
“应该的。”
朱迪耳朵尖微微泛粉,却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原地,脚尖在地上蹭了蹭,脸上浮起一层腼腆,又带着点跃跃欲试,“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凯文点了点头:“说吧。”
“我想知道,动物城里……有没有兔子警长?”
凯文心里微微一动。
果然,这丫头想当警察的梦打小就有。
他直截了当:“当然没有。
小兔子很难做警长,警察考核特别严格,尤其是体能这块,兔子这类小动物就很难考上。”
“哦,那太好了。”
朱迪压根没听进后半句,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说不定我就是第一个——兔子警长。”
凯文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祝你好运。”
“借过借过,有谁要来份三明治,或者一杯胡萝卜汁吗?”
一个戴着帽子、穿着黄色员工服的灰狐狸从过道那头穿过来。
身上斜挎着个柳条篮,里面码着各色零食饮料,面前还推着辆小车,上头搁着几块大糕点。
另一边,通道拐角处也冒出来一只狐狸,跟他穿得一模一样,同样推着车。
“新鲜三明治、果汁、糖果、爆米花——谁要啊?”
凯文看了眼那两只狐狸,偏头问朱迪:“你要吃爆米花吗?我请。”
朱迪笑着摇了摇头:“不了,谢谢大哥哥。”
她朝他挥了挥手,蹦跳着跑回前排父母身边。
凯文和远处的斯图对视一眼,继续看戏。
那只推车的灰狐狸走近了,嗓音油滑:“这位帅哥,要点爆米花和果汁吗?新鲜的胡萝卜蛋糕也有。”
“不用。”
宝伯特头也不抬,朝狐狸挥了挥手,示意他让开些,别挡镜头。
“好的,抱歉。”
狐狸售卖员嘴上应着,目光却扫过宝伯特转向前方不远的凯文,嘴角掀起一个极快的弧度,又迅速压平。
“还有谁……”
他继续沿过道走,语调懒洋洋的。
可不知怎么,脚下忽然一绊,整辆小推车脱了手,惯性带着它直直朝前冲去。
身上的篮子也弹飞出去,瓶瓶罐罐在半空划出几道弧线。
凯文余光扫到一团黑影扑来,迅速侧身,但已经晚了。
他身旁的白熊伸手一捏,稳稳钳住了车架,车是停住了,可飞溅的果汁瓶和糕点盘已经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玻璃碎裂的脆响,果盘坠地的闷响,混杂着果汁泼溅的啪嗒声,像一把碎石子砸进剧院。
兔子们齐刷刷竖起耳朵,小脑袋一齐转过来,眼神里写满震惊和好奇。
时间仿佛卡了一瞬。
凯文脸上挂着一块三明治,碎生菜叶粘在鼻尖。
身上糊满了苹果派和奶油,橙色的果汁顺着雪白的毛发往下淌,洇透了白色衬衫和花花绿绿的短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几只熊的肩胛同时一绷,离得最近的白熊手已经探进怀里,弹簧刀抽出一半,却被凯文一只手轻轻摁了回去。
“没必要,不算什么大事。”
凯文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随意。
“抱歉抱歉,万分抱歉!”
灰狐狸慌慌张张窜过来,招手喊来同伴,手忙脚乱地替凯文清理身上的残渣。
朱迪他们也听到了动静,邦妮带着朱迪和几个小兔子跑了过来。
“你没事吧?”
朱迪递过一张湿毛巾,邦妮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塞进凯文手里。
“没事,就衣服弄脏了。”
凯文接过毛巾擦了把脸,任由那两只狐狸七手八脚地捡拾残渣,态度从容。
狐狸兄弟嘴上不住道歉,手上却极快地收拾着凯文座椅周围的零碎物件,一包纸巾一副墨镜——动作隐秘而流畅,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我去趟洗手间,你们继续看。”凯文站起身。
一头白熊去车上拿备用衣服,另外几头护着他往洗手间走,剩下一头留在宝伯特身边,像座沉默的哨塔。
几只小兔子正往洗手间跑,被大白熊一臂拦住,只能夹着腿蹲在墙角,憋得耳朵都耷拉了。
过了好一会儿,凯文才换好衣服出来,这回是件粉白相间的短袖,身上用了大量清水才洗掉黏腻的果汁残渣,可凑近了闻,还是有一股胡萝卜和糕点的甜气。
他推门出来,门口已经堵了几十只小兔子,一见门开,洪水般涌了进去,把凯文撞了个踉跄。
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些小兔子没什么威胁的。”
“但这是老太太的吩咐。”
身后一头白熊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
凯文没再反驳,低头嗅了嗅自己袖口,那股甜腻的味道依然顽固地攀在身上。
回到座位时,一个戴眼镜的老河狸正弓着腰,朝宝伯特不停道歉:“非常抱歉,给您造成了影响……”
“你们这小话剧院的服务员,毛手毛脚的。”宝伯特不满地嘟囔。
“啊?可我们剧院没有服务员啊?”
老河狸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一脸困惑,“哪里来的服务员?”
凯文和宝伯特同时一愣。
朱迪抢先开口:“刚刚不是有两只狐狸吗?”
“对啊对啊,他们卖糕点和果汁呀!”
朱迪的小妹妹和弟弟们七嘴八舌附和。
“可我没有安排任何人进场售卖。”
老院长也懵了,镜片后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算了,说不定是为了维持生计,才来卖东西的,没必要大费周折,而且现在我也收拾好了,”说着凯文对宝伯特道:“宝伯特,香水,我身上的味道还是太重了。”
“嗯。”
宝伯特点头,无意识地往手边摸去,空的。
他猛地转头,座椅上的背包不见了。
“包呢?明明刚刚在……”
话说到一半,他脑门“啪”地一拍:“那两只狐狸——”
在场所有动物同时明白过来:小偷。
此刻,剧院后门外,两道灰影正弓着背,贴着墙根拼命往田野方向蹿。
“这包这么重,里面绝对有不少好东西!
那群人一看就有钱!”
跑在前头的是只瘦狐狸,叫格雷,一双绿眼睛精亮,嘴角压不住的兴奋。
“快跑快跑,别废话!”
胖狐狸菲恩喘着粗气,怀里紧搂着鼓囊囊的包,“我刚刚看了眼,钱包就搁这包里,赚大发了!”
两只狐狸钻进田间一座废弃仓库,角落停着辆偷来的小摩托。
仓库里蛛网密布,漏进来的光柱里有灰尘浮动。
“打开看看,有多少钱?”
格雷搓着手,急不可耐地凑上来。
菲恩拉开拉链,往里面一抓,撒出来一堆东西。
香水瓶、药盒、笔记本、小刀、匕首,还有一部翻盖手机。
“我去——这玩意儿!”
格雷一把抓起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大牌子!这得值多少钱啊,大哥大都能卖几千,你想想这个!”
“那我们岂不是发大财了?”
菲恩舔了舔嘴唇,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汗。
“再看看。”
格雷苍蝇搓手,眼里泛着贪婪的光。
菲恩干脆把包底朝天一抖,又是些笔记本钢笔,车钥匙等各种各样的东西。
最后掉出来一个黑盒子,沉甸甸的,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这盒子挺精致,”菲恩掂了掂,“分量不轻。”
“里头该不会是金块或者首饰吧?”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快打开!”
两兄弟对视一眼,心跳如鼓。
格雷的手指微微发抖,把那黑盒子缓缓掀开。
“哇——啊↘↗?!”
原本上扬的惊叹,骤然摔成惊叫。
盒子里躺着一把黑黢黢的手枪,金属冷光在昏暗里一闪,旁边凹槽还有两个弹夹。
这是真枪。
菲恩胳膊猛地一哆嗦,枪“啪”一声脱手砸在地上。
格雷“噔噔噔”连退几步,脊背撞上墙,灰尘簌簌落下。
“枪……怎么是枪?”
“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格雷的声音都劈了。
法律对枪支管控极严,能配枪的,除了特别武装部队,就只有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佬和地下的狠角色。
连镇里警长都没有这东西,用的都是些麻醉枪。
一群养尊处优的贵公子,配上一水儿西装白熊保镖……
怎么看都不像善茬吧,如果是地下的黑手党家族,被抓到他们就完了。
他们兄弟两个只干过偷鸡摸狗的事,顺点钱,偷点东西,哪里见过这玩意儿?
“完了完了完了……”
菲恩嘴唇哆嗦着,“把枪丢了快跑!别愣着!钱和值钱的拿走,快跑!”
他甩手给了格雷一巴掌,后者激灵一下回过神,连滚带爬地跨上摩托车后座。
菲恩拧动油门,摩托发出一声嘶哑的轰鸣,窜出仓库,扬起一片尘土。
两人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敲,风灌进领口,凉透了脊背。
“去之后……回去之后咱们就得躲起来!”格雷在后座大吼。
“还用你说!”菲恩咬着牙,把油门拧到了底。
田野在两侧飞速后退,那间仓库越来越小,像一粒被抛在身后的尘埃。
“芜湖~”
菲恩的欢呼刚冲出喉咙,还没来得及在风里散开,身后就炸开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
那声音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从道路尽头翻滚着碾过来。
一辆黑色皮卡猛地冲出弯道,车身在土路上狠狠一沉,扬起半人高的尘土。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你慢点!你开慢点——!啊——!我想妈妈,妈妈救我啊,我要回家。”
宝伯特被骤然爆发的推背感死死钉在座椅上。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他的耳朵吹得向后倒贴。
他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间露出一线飞速后退的田野,绿得发晕。
凯文双手攥着方向盘,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墨镜下的眼睛烧着两簇火:“骗老子……老子都没跟他计较,还敢偷老子东西?
看我不创飞他——”
话音未落,油门被他一脚踩进地板。
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转速表指针猛地弹跳,车身像离弦的箭,在颠簸的土路上疾窜出去。
田野树木电线杆全被拉成模糊的色块,哗啦啦往后倒。
摩托车与皮卡之间的距离,飞速拉近。
格雷扭过头,瞳孔里那黑色车头不断放大。
他声音都劈了:“完了,他们来真的啊!加速!加速啊!”
“拧到底了!”
菲恩嘶吼着,双手几乎要把油门把手拧断。
摩托车发出吃力的轰鸣,车身在高速下开始微微发飘,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
田野的尽头,一条河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窄窄的水面像一面碎银子铺的镜子。
但身后那辆皮卡咬得更紧了。
凯文的声音从半开的车窗里炸出来,裹着怒意,几乎贴着他们的后背响起。
“你跑不过我,你信吗?”
菲恩还没来得及回嘴,耳后便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
砰——!
皮卡的保险杠狠狠吻上摩托车的后轮——当减速带了。
那辆小摩托像一只被拍飞的甲虫,整辆车身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带着菲恩和格雷的惊叫划过一道凌乱的弧线。
两兄弟在空中张开四肢,像两只被甩出去的布偶。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瞬。
阳光,风声,失重的眩晕,河水反射的白光全搅在一起。
然后——
扑通!
扑通!
……
水花炸开,河面碎成一片动荡的白。
几秒后,两只湿漉漉的狐狸从水里冒出头来,呛着水,疯狂扑腾着往岸边游。
菲恩的帽子漂在水面上,慢悠悠转着圈。
格雷吐出一口水,咳得撕心裂肺。
河岸上,黑色皮卡一个漂移,缓缓刹住,车轮碾过草地,溅起几块潮湿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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