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给面送去给皇上
陈勺安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这小兔崽子关键时刻拆台。
他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小墩子一眼,那眼神里的杀气吓得小墩子脖子一缩,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但瞪眼解决不了问题,刘公公疑惑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陈勺安瞬间变脸,转回头时已是春风和煦,他哈哈一笑,拍了拍小墩子的肩膀,差点把小身板拍散架了,对着刘公公解释道:
“公公莫怪,这小家伙不懂行。这正是本御厨的独门手艺了。”
“那上好的金丝面,需先以利刃切细,再以特制的玉筷,趁其柔韧未消之时,巧施内力,一圈圈将其卷曲盘绕,定形之后,再经秘汤淬炼,方可得此金黄韧弹、形态奇妙的金丝。”
“其中火候、力道、时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非浸淫此道数十载不可为也。”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着“切”和“卷”的动作,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套复杂无比、逼格满满的加工流程。
刘公公看着陈勺安那张真诚的脸,又看看那碗香气越来越霸道、样子确实新奇无比的面,再想想陈勺安那套独门手法的说辞……
最终,对未知食物的好奇,加上这香气实在勾人食欲,以及“反正不是自己吃,出了问题有厨子顶着”的心态,占据了上风。
他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和认可的复杂表情。
他微微颔首,尖细的嗓音恢复了平常的腔调:
“原来如此……倒是咱家孤陋寡闻了。陈御厨果然身怀绝技,这金丝醒神面,瞧着是有些门道。”
“既已备好,那便快些呈上去吧,莫让圣上久等。”
说罢,他示意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端起了那两碗承载着陈勺安所有希望和胡诌的金丝醒神面。
陈勺安看着他们端着碗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门口廊下,才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老、老大……”小墩子扶住他,声音依旧发颤,但眼里除了恐惧,又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那面……真的……是您刚才……”
“闭嘴!”陈勺安有气无力地打断他,靠着灶台喘息。
“今天在这里看到、听到的一切,给老子烂在肚子里。除非你想跟我一起,被大板子打成面饼。”
小墩子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翠微宫清凉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低气压。
皇帝萧琰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边的扶手。
御案上堆着几份摊开的奏章,朱批写到一半的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已干。
大太监曹德海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精明与疲惫。
他太了解这位主子了,边关急报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偏又遇上夏日苦热,心浮气躁,这时候撞上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下手边,坐着一位身着紫色蟒袍、头戴展脚幞头的老者,正是当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严世珫。
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内的压抑与他无关,只是那偶尔扫过御案和皇帝脸色的目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算计。
忽然,殿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曹德海细长的眼睛倏地睁开,精光一闪。
他无声地挪动脚步,像一道影子般滑出殿门,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将内外隔绝开来。
门外廊下,刘公公正领着两个捧托盘的小太监,躬身候着,额上已见了汗。
“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曹德海一出来,脸上那层恭顺的面具瞬间剥落,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阴鸷与不耐,尖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刮人。
“皇上心绪不宁,等得越发焦躁,你们是存心要给咱家找不自在?”
刘公公吓得浑身一哆嗦,腰弯得几乎贴到地上,声音发颤。
“曹公公息怒,奴才不敢。”
“奴才一直守在御膳房外头,半步不敢离,催了又催。”
“实在是那新来的御厨手脚太慢,这才、这才误了时辰……”
“新来的?”曹德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哪个不开眼的这时候往前凑?”
“也姓陈,说是……是昨儿没了的那位陈八斤的远房侄子,今儿个刚顶的缺。”
“呵。”曹德海嘴角扯出一抹了然的讥讽。
远房侄子?顶缺?
话术罢了。
又一个被推出来挡灾的替死鬼。
他懒得深究,在这宫里,真相往往最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这顿火气,总得有个够分量的由头让皇上发出来。
他示意小太监将托盘放在廊下的条案上,自己上前,揭开了盖碗的瓷碟。
盖子一开,那股在厨房里酝酿已久的、极具侵略性的奇异香气,猛地扑了出来,在这夏夜微闷的廊下显得格外突兀和浓郁。
曹德海离得最近,被这从未闻过的霸道香味冲得眉头一拧。
他低头看去,只见橙红油亮的汤汁里,泡着一团弯弯曲曲、从未见过的淡黄色面条,形状古怪。
“这是什么玩意儿?”曹德海指着碗,嫌恶中带着疑惑。
“这面怎么是这般鬼样子?弯弯绕绕,成何体统?”
刘公公忙道:“回公公,那陈御厨说,此面名叫金丝醒神面,是他家传秘法,有提神醒脑之效。”
“金丝醒神面?”曹德海嗤笑出声,满脸的鄙夷毫不掩饰。
“面条做得不伦不类,再起个神神叨叨的名字,就以为能糊弄天了?”
“皇上的欢心若是这般容易讨得,咱家这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早该换他来坐了。”
“曹公公说的是。”刘公公腰弯得更低,脸上堆满谄媚。
“皇上圣心独运,岂是这些旁门左道所能揣度?”
“这宫里宫外,谁不知道您才是皇上最信任、最倚重的体己人,恩宠独冠,无人能及。”
“那些个蠢物,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这番话让曹德海愠色稍缓,他不再看那碗面,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挥了挥袖子。
“行了,少耍嘴皮子。端进去吧,轻着点,别惊了圣驾。”
“是,是。”刘公公如蒙大赦,连忙示意小太监重新盖好碟子,小心翼翼端起托盘。
就在他们即将转身进殿时,曹德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用那尖细阴柔的嗓音,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你别说,这面闻着,倒还真有几分说不出的邪性香气。”
“若是搁在往常太平时候,说不定真能引皇上尝个新鲜,博个巧。”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加深。
“可惜啊,今儿个……边关的烽火都快烧到眉毛了,皇上心里头揣着的,是万里江山,是军国大事。”
“这区区一碗面,是直是弯,是香是臭……皇上还有没有那份闲心去品,可就难说喽。”
刘公公心头一凛,不敢接话,只是更加谨慎地捧着托盘,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清凉殿那扇沉重的殿门,将两碗承载着一丝渺茫希望的金丝醒神面,送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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