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真香

侍立一旁的曹德海，此刻的表情堪称精彩。

他脸上那完美的恭顺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瞳孔微微放大，脑子“嗡”的一声。

面？皇上的那碗面？！

他刚才可是亲耳听见皇上说“拿走！立刻给朕拿走！”。

自己还顺着皇上的意思下了“廷杖一百”的命令。

更是吩咐刘公公将面处理，呃，通常就是倒掉。

这、这转眼皇上又要吃了？！

“奴、奴才……”曹德海难得地结巴了一下，冷汗“唰”就下来了。

他反应极快，知道此刻解释“您刚才让拿走”等同于找死，皇上金口玉言要面，没有也得变出来。

“奴才这就去取，皇上稍候。”

曹德海几乎是窜出了清凉殿，用上了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殿门外廊下，灯火昏暗。

他一眼就看到两个小太监凑在一起，对着一个食盘嘀嘀咕咕。

食盘上，正是那碗本该被处理掉的、属于皇上的金丝醒神面。

其中一个小太监正拿着筷子，夹起一大筷子弯曲的面条，吹了吹气，张开嘴就要往嘴里送，脸上是掩不住的馋相和窃喜。

“……这面皇上不吃了是吧？嘿，那公公我可就不客气了。倒掉多可惜啊，这味儿，香得邪门！”

另一个小太监有些犹豫：“曹公公方才不是让拿出去……处理掉吗？”

“嗨！处理掉不就是倒掉？倒在哪儿不是倒？倒进咱家肚子里，还省得收拾呢。”

“你是没闻见，这味儿……咕咚……”

那小太监说着，又咽了口口水，筷子已经递到了嘴边。

“住口！！！”

曹德海这一声尖吼，破了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恐怖。

他如同旋风般冲过去，劈手就夺下了那小太监手中的筷子，由于用力过猛，汤汁飞溅出来，烫得那小太监一哆嗦。

曹德海看也不看被吓呆的两人，手忙脚乱地将筷子上的面条抖回碗里，又仔细看了看碗。

还好，大部分面还在。

他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要是晚上一步，这面进了太监的肚子……

他简直不敢想。

“混账东西！皇上的御膳，也是你们这些没根的东西能碰的？！找死吗？！”

曹德海压低了声音，眼神阴狠得像要杀人。

那偷吃的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曹公公饶命！皇上刚才不是说不吃了嘛，这面……这面是要扔掉的……”

“扔掉？皇上的心思，也是你能揣测的？！”

曹德海气得浑身发抖，一脚将他踹开，小心翼翼地将那碗失而复得、差点“葬身太监腹”的金丝醒神面护在怀里，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滚！回头再收拾你们！”

他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和脸上的狰狞，重新堆起那副恭谨无比的表情，端着面碗，转过身，迈着看似平稳实则发飘的步子，一步步挪回清凉殿那扇沉重的门扉前。

调整呼吸，推门，入内。

“皇上，”曹德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笑容无懈可击，他将那碗面重新恭敬地呈到御前。

“面来了，您请用。”

御前试毒，乃是铁律。

尤其在这种形貌古怪的食物呈上时，更是必不可少。

一个小太监被曹德海用眼神点到，战战兢兢地上前，拿起一双干净的银筷，伸向那碗重新回到御案上的金丝醒神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双筷子上。

皇帝萧琰带着审视与一丝期待，严世珫是回味与好奇，曹德海则是紧张。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根面条。

那面条弯弯曲曲，随着他筷子提起，竟被拉出好长一截，在空中微微颤抖，呈现出一种奇妙的、富有弹性的弧度。

这形态，在宫灯下看，倒多了几分灵动与趣味。

萧琰看得微微挑眉，先前纯粹的厌恶，不知不觉被这种从未见过的食物特性吸引，变成了一种饶有兴致的观察。

小太监不敢多耽搁，将那一长根面条送入口中。

他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准备囫囵吞下，但面条入口的刹那，他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那浓郁奇异的味道、弹牙筋道的口感，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在他味蕾上炸开。

他几乎是本能地、控制不住地用力一吸——

“吸溜——！”

一声响亮又带着满足感的吸气声，在寂静的殿内响起。

那根长长的、富有弹性的面条，像是有生命一样，被他一下子全吸进了嘴里，迅速咀嚼几下，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甚至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劲儿，吃完他还下意识地咂了咂嘴，脸上残留着意犹未尽和震惊混合的表情。

这试毒太监的表现，比严世珫方才的吃相更具有直观的冲击力。

那眼睛放光、吸溜面条的样子，简直是最好的广告。

萧琰心中的期待值，被瞬间拉满。

他原本只是因严世珫的推荐而好奇，现在却是真的、迫切地想要尝一尝了。

曹德海仔细观察了小太监片刻，见他面色如常，甚至还有些红光满面，纯粹是好吃激动的。

看来并无任何中毒迹象，这才松了口气，挥挥手让他退下。

“皇上，请用。”曹德海亲自将银筷递到萧琰手中，并将面碗轻轻向前推了推。

萧琰拿起筷子，看着碗中那红亮油润的汤汁和弯曲的金黄色面条，不再有丝毫犹豫，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入口中。

下一秒，皇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

香！

那股霸道而复合的香气在口腔中彻底爆开，比闻到的更直接、更猛烈。

鲜！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具冲击力的咸鲜滋味，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每一个味蕾细胞，完全不同于御厨们精心调制的高汤，这是一种更直接、更浓缩、更蛮横的鲜美。

弹！

牙齿咬下的瞬间，感受到的是清晰的阻力与回弹，那弯弯曲曲的面条提供了多层次的口感体验，外软内韧，嚼劲十足，与宫中任何面食都迥然不同。

辣！

藤椒那独特的微麻辛辣感悄然浮现，不疾不徐，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末梢，像一道温和的电流，瞬间驱散了脑中的昏沉与心头的郁结，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与振奋感。

萧琰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方才的烦躁、对边关战事的忧心，仿佛都被这碗热辣滚烫、滋味奇特的面条暂时压了下去。

他不再顾及什么天子威仪，什么细嚼慢咽，动作越来越快，大口吸溜着面条，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因为热力和辣意而泛起红晕。

“呼……哈……”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吐气声，吃得酣畅淋漓。

一旁的曹德海看得眼睛都直了。

皇上这吃相……

他伺候御膳这么多年，哪怕是再合胃口的珍馐，皇上也从未如此……如此豪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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