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东施效颦

灶房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面粉被烘烤的焦香。

柳三味紧紧盯着铜釜，心中默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又侧耳倾听了一下，然后对金、赵二人郑重道：

“好了，时辰已到，该出炉了！”

他示意小太监准备好接东西的碟子，自己则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揭开什么了不得的宝物，用厚布垫手，抓住铜釜边缘，缓缓向上提起。

热气蒸腾而出。

柳三味迫不及待地探头看去，脸上的得意笑容在看清釜下情景的瞬间，彻底僵住，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只见滚烫的石板上，哪里有什么金黄蓬松的云朵包？

只有三团黑漆漆、硬邦邦的不明物体，紧贴在石板上，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碳化，冒着缕缕青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别说卖相了，这根本就是烤废了的焦炭面团。

“这……这怎么可能？！”柳三味失声叫道，手一抖，差点把铜釜扔了。

金满堂和赵守礼也早已站起身，凑近一看，眉头立刻紧紧锁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金满堂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赵守礼更是直接摇了摇头。

“柳御厨，这……便是你学来的烤箱之法？”赵守礼语气干涩，带着明显的质疑，“这烤出来的，怕是连狗都不吃吧？”

柳三味脸上火辣辣的，又急又臊，连手指的疼痛都暂时忘记了。

他慌忙辩解：“不，不对！定是……定是火候没掌握好。石板太烫了，或者烤久了些。再来一次，下官定能成功！”

他不甘心，也绝不能在金、赵面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学了个寂寞。

金满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再给你一次机会。

柳三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指挥小太监清理石板，冷却后刮掉焦炭，重新烧火。

这次，他不敢把石板烧得那么烫了，放面团时也更加小心，扣上铜釜后，不停地在旁边踱步，根据感觉调整灶膛里的柴火，一会儿加一点，一会儿又抽出来一些，嘴里还念念有词，计算着时间。

第二次开釜，面饼倒是没全焦，但一面黄黑，一面还是生的，软塌塌地粘在石板上，根本拿不起来。

第三次，似乎好一点，起码成形了，但干瘪瘦小，颜色黯淡，毫无蓬松感。

第四次，又焦了。

第五次、第六次……

柳三味像是跟这铜釜烤箱杠上了，完全忘了时辰，也忘了手指的疼痛，全身心投入到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实验中。

他尝试调整面团的软硬、尝试在石板上抹油、尝试扣釜前在面团上洒水制造蒸汽、尝试不同的火力大小和焖烤时间……

金满堂和赵守礼从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的不耐烦，再到最后的麻木和看戏。

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两人从一开始的正襟危坐，到后来歪靠在椅子上，最后赵守礼甚至打起了哈欠。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灶房里的光线暗淡下来，小太监又点起了几盏油灯。

柳三味脸上、手上都蹭满了黑灰，官服更是脏得不成样子，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眼神却因为屡败屡战而显得有些偏执和疯狂。

“……这次，这次一定行！”柳三味声音嘶哑，眼睛布满血丝，盯着又一次被烧热的石板和扣上的铜釜。这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尝试了。

金满堂和赵守礼早已懒得评价，只等他自己放弃。

漫长的等待后，柳三味再次颤抖着手揭开了铜釜。

一股混合了焦香、麦香和糊味的复杂气味散开。

石板中央，躺着三个黄褐色的面包。

没有焦黑，也没有夹生，看起来……居然有几分烤熟了的馒头的样子！

“成了！这次好像成了！”柳三味狂喜，几乎要跳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三个作品转移到碟子里。

虽然外形粗糙，颜色不匀，离“云朵包”的蓬松可爱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比起之前那些焦炭或面糊，这已经是质的飞跃了。

金满堂和赵守礼也勉强提起了一点精神，凑过来看了看。

嗯，至少像个能吃的食物了。

柳三味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也顾不上烫，吹了吹，带着验证成果的激动和期待，咬了一口。

牙齿与那云朵包接触的瞬间，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硬，  表皮有点韧，内里虽然熟了，但质感扎实，毫无蓬松感。

淡，只有面粉本身最原始、最寡淡的味道，咀嚼后微微回甘，但仅此而已。

没有奶香，没有咸香，没有油润，更没有那种让人魂牵梦萦的复合美味。

干，  吞咽时甚至有点拉嗓子。

这味道……别说跟陈勺安那惊艳的云朵包比了，就连御膳房最普通、最下等的杂粮馒头都不如。

至少馒头还带着点发酵的微酸和自然的甜味，口感也更为松软。

柳三味嚼了几下，艰难地咽下去，脸色灰败，眼中最后那点因为成功出炉而燃起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明白了。

他看到的铜釜烤箱，或许真的是某种加热方式，但绝不是做出云朵包的关键。

真正的奥秘，在那面团本身。

在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被陈勺安称为特殊原料的东西里。

在他涂抹的、添加的那些看不见的配料中。

他费尽心机，忍痛受苦，耗了一整天，模仿了一个徒有其表的壳子，却连最核心的东西都没摸到边。

看着柳三味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金满堂和赵守礼哪里还不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失望和一丝无力。

金满堂缓缓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语气听不出喜怒。

“看来，陈勺安这手绝活，不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柳御厨，今日辛苦，先回去歇着吧。此事……容后再议。”

赵守礼也摇摇头，背着手走了出去，连评价都懒得给了。

空荡的灶房里，只剩下柳三味一个人，对着那碟粗陋寡淡的仿制品，和那套让他徒劳无功、沦为笑柄的铜釜烤箱，呆立良久。

经此一事，柳三味再也不敢打那云朵包的主意了，但陈勺安的烦恼并没有因此了结，因为他快要没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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