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夜宴

紫宸殿内，灯火辉煌。

大齐皇帝高座于主位之上，下面是大齐文武重臣与北燕使团分席而坐。

丝竹之声悠扬悦耳，却盖不住殿内隐隐流动的肃穆与暗藏的机锋。

北燕使团以二皇子耶律元佑为首。

耶律元佑年约二十许，身量颀长，穿着一身北燕贵族传统的墨蓝色锦袍，袖口与领口以金线绣着雄鹰展翅的纹样。

他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股草原贵族特有的骄矜与疏离，鼻梁高挺，嘴唇偏薄，嘴角习惯性地抿着，看人时目光微微下垂，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端坐于上首右侧贵宾席，姿态看似放松，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鹰。

紧挨着他左侧下首坐着的，是他的首席智囊慕容明。

慕容明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淡青色儒衫，外罩同色鹤氅，在一群北燕装束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温和澄澈，嘴角总是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仿佛对一切都了然于胸。

他话不多，但每每开口，声音清朗，引经据典，总能吸引众人注意。

此刻，他正捻着手中一串莹润的玉珠，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殿中众人，尤其是大齐的君臣。

耶律元佑右手边，则是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壮汉，大将拓跋雄。

拓跋雄身高近九尺，虎背熊腰，穿着一身未着甲胄的北燕武士劲装，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将衣袖撑得紧绷。

他面容粗豪，满脸络腮胡如同钢针，一双环眼炯炯有神，顾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野性与桀骜。

他坐得大大咧咧，面前案几上已堆起了小山似的骨头，正抱着一只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羊腿，撕扯得满嘴流油，吃得旁若无人，酣畅淋漓。

浓烈的烤肉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的汗味和马革气息，形成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彪悍气场。

大齐这边，太子萧景睿作为此次议和的主官，自然居于上首左侧主位作陪。

他身穿杏黄色四爪蟒袍，面容继承了帝后的优点，俊秀非凡，只是眉眼间尚带着一丝少年人的青涩，但举止沉稳，应对得体，已初具储君风范。

他身姿挺拔，目光清正，偶尔与耶律元佑目光相接，也是不卑不亢，气度从容。

紧挨着太子的，是宰相严世珫，再下来便是刚刚凯旋的大将军洪福。

洪福年近五旬，身材不如其子洪宝那般魁梧夸张，却也精悍结实，一张国字脸被边关风霜刻满了皱纹，肤色黝黑，双目开合间精光闪烁，不怒自威。

洪宝也坐在靠后的将领席中。

他今日穿着崭新的郎将官服，显得精神抖擞，正与旁边的同僚挤眉弄眼，低声说笑，显然对这种正式场合既感荣耀又有些拘束，目光不时瞟向殿门方向，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宴席早已开始，气氛在太子和慕容明你来我往、绵里藏针的寒暄与祝酒中，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一道道珍馐美味由宫人鱼贯送入，摆满各人案几。

按照事先的安排，北燕使团那边的菜肴以大块炙烤的牛羊肉、整鸡、肥鸭为主，量足味厚，极对草原民族的胃口。

拓跋雄面前更是堆满了肉食，他吃得不亦乐乎，骨头扔得满地都是，引得伺候的宫人暗暗皱眉，却又不敢出声。

大齐君臣这边，菜式则要精细雅致许多，分量适中，更重滋味与摆盘。

酒过数巡，殿内气氛稍显活络。

就在这时，几名传膳太监，捧着几个不同于之前制式的、更为精巧的食盒，悄无声息地步入殿中。

他们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御案，以及……大将军洪福的案几。

为首太监动作轻盈利落，从食盒中取出两个白瓷深盘，轻轻放在皇帝萧琰面前。

揭开保温的银盖，顿时，两盘色泽红亮如琥珀、油光润泽、颤巍巍、散发着浓郁甜香与肉香的方块肉，便呈现在皇帝眼前。

正是红玉映霞。

另一碟则是翠绿油亮的韭菜炒蛋。

几乎同时，同样的两碟菜也被摆在了洪福的案上。

对面的耶律元佑，在太监呈菜时就已留意。他的目光扫过对面洪福案上那几碟红亮诱人、香气独特的肉块，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那肉的颜色和光泽，与他惯常见到的烤得焦黄或炖得酱黑的肉截然不同，是一种更为深沉润泽的红。

他微微侧头，用北燕语对旁边正啃羊腿啃得满嘴油的拓跋雄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大致是询问那是什么肉，看起来颇有些特别。

拓跋雄闻言，百忙之中抬起油乎乎的脸，朝那边瞥了一眼，鼻子里哼出一股带着羊肉腥膻的热气，满脸不屑道：

“殿下管它作甚？就那么一小撮肉，塞牙缝都不够。  哪有咱们这大块羊肉吃着痛快？来来，喝酒！”

说完，他再不多看那红玉映霞一眼，仰头灌下一大碗酒，又继续埋头对付他那只肥美的羊腿去了，仿佛世间唯有大块肉、大碗酒才是正道。

耶律元佑听了，不置可否，目光却在那红玉映霞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转开，端起酒杯，向对面的太子萧景睿遥遥示意，脸上重新挂起那矜持而疏离的浅笑。

坐在下首的洪宝看了甚至有点失望，这红烧肉不给北燕人可以理解。

陈老弟说了，这红烧肉做起来很麻烦，就这么两碟肉就要炖很长时间。

而北燕人都是大胃王，这么点红烧肉不够他们吃的，

还是陛下想得周到，就不给他们吃了。

只是，不给北燕人吃就算了，我们这些功臣多少得分一点吧。

洪宝哀叹一声，看着桌上的菜，顿时就没了胃口。

这时的皇帝萧琰目光正落在北燕二皇子的身上，他就是要通过这道菜表明他的态度。

有些好东西，我就是不给你。

不过，这北燕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让他有一种拳头打在了棉花里的感觉。

哼，这些蛮子，真是不识货。

下首的严世珫则在跟太子说起了宫里新来的御厨，和他那神奇的菜肴。

不过这位御厨做的菜只有皇上、皇后和乐宁公主吃过，他也没怎么得吃。

嗯，除了那晚的金丝醒神面，还让他记忆犹新。

而这时的大将军洪福，则盯着这奇怪的菜。

这是什么菜？

怎么从来没见过？

他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给了他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懂了，这是皇上在炫耀他的好东西呢，看来这是一道好菜呀。

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让我好好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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