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他怎么不问
山崎觉得没意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说自己要去送排班表了，拿着排班表走了出去。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哗哗响。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灰白色的光。
他收回目光，下了楼。
下午的事不多，藤原澈写报告的时候顺便把码头的情报抄录一份，准备晚上送到老正兴点心铺去。
十一月初的白天短，五点钟不到，太阳就沉到了屋檐下头。
藤原澈站在76号门口的台阶上，把军装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抵御冷风的侵袭。
他过来一趟是为了看看那个被捕学生的信息，经过走廊的时候，他也确实闻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佐藤把车停在路边，看见他出来，从驾驶座下来拉开了后座车门。藤原澈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把那冷风挡在了外面。
藤原澈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一张抄录的信息单，单子正面写着沈静松的信息，晨钟社社长。
反面是搜查摘要，写着“该社曾刊发简言文章一篇，题为《盼归燕》”。
藤原澈对这篇文章有印象，因为它是发表在学校刊物上，他为找来看还费了一番功夫。
他想起廖组长追查简言那件事，现在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有些诡异地重合。
按理来说，哥哥为了震旦大学和法国耶稣教会的面子，也不至于亲自去捞人，派下面的文官或者小林副官去就行了。
不会吧。藤原澈在心里想。
难道哥哥是因为我喜欢简言，才去救那个人的？
他把这个看似有些自恋的念头按下去，车子拐进了宪兵队后街，他睁开眼，看见街对面的老正兴点心铺亮着灯。
他让佐藤停车，进去买了一包桂花糕，才让车开回藤原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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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纪言正好和他差不多时间到家。
厨师还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味增汤的香味。
周纪言看到了他手里的桂花糕，露出个笑来，让他吃完饭再吃点心，藤原澈点点头说好。
饭桌上，两个人各怀心思。
周纪言在心虚，他可以用说辞骗过大井和其他人，但他偏偏对藤原澈不能那么冷漠。
藤原澈在思考，他要怎么确定哥哥是不是真的为了他才亲自去救人的。
吃到一半，藤原澈放下了筷子。
他说：“哥哥，仓库那边还缺一批过冬的煤油炉。天气冷了，老人孩子晚上熬不住，宪兵队没有那么多可以批的额度。”
周纪言端着汤碗，喝了一口，问他：“要多少台？”
“十台就够了。”
周纪言点点头：“后天让小林谷送去。”
“谢谢哥哥。”
藤原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
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地吃饭，心里却在尖叫。
他如果现在坦白自己加入了反战同盟在帮助虹方，哥哥应该不至于打死他吧。
藤原澈看了一眼周纪言没什么表情的脸，决定此事还是容后再议。
周纪言看着藤原澈低头扒饭，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咽下去。
他的侧脸被头顶的灯光照亮，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平常每个晚上一模一样。
周纪言等了一会儿，藤原澈没有说别的，也没有问学生的事。
他想，藤原澈在特高课，每天经手的文件那么多，也许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山崎虽然八卦，但也不一定什么都说。
藤原澈最近跑码头跑得多，联合巡查的报告刚交上去，坂本那边又在催年底的总结，也许他真的没听到这件事。
他把汤碗放下，夹了一块鱼肚放进藤原澈碗里，说：“今天的鱼新鲜。”
藤原澈点点头：“嗯。”
两人继续吃饭，餐桌上只有碗碟碰撞声，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暖气片里的水流过铁管，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玻璃落地窗上反射着餐厅里的灯光，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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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情报课收到海军方面送来的一封机密文件。
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盖着海军特务部的菱形红章，右上角手写着“极密”两个字。
小林谷说：“三宅少佐的副官上午送来的，说请您过目。”
周纪言放下钢笔，接过文件袋拆开。
里面是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印着“南洋方面物资调达计划”的标题，往下是日期和编号。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铅字印的段落。
法属印度支那*北部港口的物资存储点，后面跟着仓库编号、容量估算和驻军番号。
下一页是航线图，从海防出发，沿北部湾海岸线向东，经海南岛南端，指向马来亚和泰国湾的方向。
最后是一份物资清单，橡胶、锡、石油、奎宁，每种后面都注明了数量和目的地。
周纪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三宅在文件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封短信，大意是联合巡查已经顺利推进，海军方面希望进一步扩大合作范围，将码头情报共享延伸到南洋方向。
信末写道：“藤原中佐若能在此事上予以协助，海军必将铭记。”
周纪言把文件重新翻到第一页，抽出两张白纸，开始誊抄有用的情报。
抄完，他在签批栏写了“已阅，转后勤课备案”，签上名字，盖上情报课的章。
宪兵队特高课办公室里，山崎进来找藤原澈摸鱼。
他坐到藤原澈对面，把缸子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藤原澈很配合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山崎问他：“食堂今天的午饭你吃了吗？”
藤原澈回答：“吃了。”
山崎又问：“什么感觉？”
藤原澈抬头看他：“这是什么诡异的问题，还能有什么感觉，吃饱了呗。”
山崎往前探了探身子，终于不绕弯子：“你没觉得米饭比昨天稀了吗？
昨天还是白米饭，今天掺了三成杂粮，我打饭的时候亲眼看见炊事长从另一个袋子里往锅里倒的，颜色发黄，一看就是陈米混的杂粮。”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说：“全国都在省粮了，你不知道吗？
我父亲来信说，乡下已经开始配给了，每人每天不到二合米，掺红薯丝煮，煮出来的粥能照见人影。”
山崎的表情比平时认真，嘴角往下撇着，不似抱怨，更像是在说一件让他真的感到不安的事情。
藤原澈心里很清楚，他和陈翰生简单学过怎么分析战局，百团大战给了日本人当头一棒，国内已经开始着急了。
他把报告推到桌角，靠在椅背上看着山崎。
“军队的配给不会断，顶多是量少一些嘛。”
山崎叹气：“量少了就是少了，今天少一成，明天少两成，后天呢？”
他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又说：“我听后勤课的人说，下个月物资配给要缩减，不只是粮食，棉衣、药品、煤油，全要缩，说是优先保障华北前线。”
藤原澈反过来问他：“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山崎挠挠头：“因为打仗，打不过？”
藤原澈忍俊不禁：“有一部分，但不全是吧。我们发展工业需要电，而发电需要煤炭。
国家要扩大朝鲜的煤矿生产，但是农民们变成矿工，大米让他们吃了，我们就要挨饿。”
这真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山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这要怎么解决？”
藤原澈看着窗外，声音放低：“解决不了。
要么继续抢，从华夏、朝鲜、南洋抢，要么就停下机器，把矿工放回田里。”
山崎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一闪而过的线索：“可战争已经打成这样了，我们就算少吃两成米，也换不来胜利啊。”
藤原澈上前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山崎这才反应过来，也捂住自己的嘴，瞪大眼睛看着藤原澈。
“今天这番话，以后不要提起了，我以后回家吃，把我那份份额给你。”
山崎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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