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夜半钟声到客船
下午五点，天已经开始暗了。
周纪言换了便装，从梅机关后门出去，走出两条街之后叫了一辆黄包车，往亭子间去。
他到时，沈静松、方晴和李远已经在屋里了。
周纪言把门反锁上，走到桌边坐下。
他先把袖口内侧的白纸抽出来：“你们看看这个。”
沈静松拿起折好的纸展开，凑到台灯下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皱起来，把纸递给方晴和李远。李远看完，把纸放回桌上，说：“这是要打南洋了。”
周纪言：“不一定马上打，但物资在往那边调，港口、仓库、航线都在铺。一旦开战，华夏战场的兵力会被抽走一部分。”
沈静松虚心求教：“这些情报能做什么？”
周纪言跟他们分析：“可以让后方知道日军的战略重心在转移，也可以提前通知东南亚的华人，让他们做准备。
物资往哪条线走，港口在哪里，驻军多少，这些东西对那边都有用。”
方晴想了想，开口：“周大哥，我认识一个校友，姓林，前年毕业去了新加坡，在一家华文报社当编辑。
我和他偶尔会写信联系，他那边有不少华人读者，消息传出去比我们快。”
周纪言看着她，问：“可靠吗？”
方晴点点头：“可靠。他在学校的时候就参加过读书会，走的时候还带了一箱进步书刊。”
周纪言沉默了片刻：“可以，但我们最好用暗语。对方能看懂就行，一次传完就断线，不要建立固定联络。”
方晴点头，把纸重新折好收起来，等消息传出去之后就烧毁。
周纪言掏出一把钥匙，把衣柜门打开，沈静松三人原本就在疑惑，衣柜为什么要上锁，等周纪言掏出一堆一堆的东西之后，他们懂了。
首先拿出来的是药品，十几份磺胺粉、纱布、碘酒、奎宁。药瓶在桌面上滚了一下，被沈静松伸手按住。
方晴拿起一盒磺胺粉翻过来看背面的标签，标签是日文的，印刷整齐，出厂日期是今年八月。
“好新的生产日期。”
周纪言点点头：“嗯，跟日军后勤课一批的。”
他转过身，又从衣柜里拎出一个布包。
这个包更大，鼓鼓囊囊的，解开之后倒出来一堆棉袜、棉背心、厚毛毯。
棉袜叠得整整齐齐，用纸绳扎成一打。棉背心料粗糙但棉花厚实，按下去软乎乎的。毛毯是军绿色的，毛很软。
李远拿起一双棉袜，用手指撑开袜口看了看。
他感觉自己低估了周大哥的能力：“这也是后勤课的？”
周纪言摇头：“这些都是我买的。”
李远把棉袜放回去，没有再问。
周纪言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小包，这次倒出来的东西是些零碎日用品。
剪刀针线，火柴手电筒，还有电池。铺满了一桌子。
周纪言拍拍手，“好了，你们一人一包背回去吧，先捐给夜校学生用。
之前我一直想送给需要帮助的人，奈何没有门路，贸然给你们送的话你们也不会收。
现在好了，咱们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这些东西总算有去处了。”
这么一整理，空间里干净多了。
方晴把药放回桌上，拿起一包电池，拆开包装，把电池倒出来数了数。
一共十节，五号电池，正极头上还有塑料封套。
她说：“手电筒和电池可以给夜校的老师，他们晚上上课不舍得点灯。”
李远：“剪刀和针线给救济院那边，孩子的衣服破了可以自己补。”
沈静松：“药送广慈医院，棉袜和背心直接发给难民区的孩子。”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把每样东西的去处都定了下来。
方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把分配方案记在上面。
李远蹲下来，把地上的东西重新装回布包里，按照药、衣物、工具分类，每个包外面系了不同颜色的绳子做标记。
沈静松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有人，对面那排房子的窗户黑着，只有巷口的路灯亮着，光晕在雾气里散开。
他把窗帘合上，转过身。
周纪言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巧克力，正在剥包装纸。
他把巧克力掰成三块，三人一人一块。
方晴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太苦了吧。”
李远说：“黑巧克力都苦。”
他把整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混地说：“我还挺喜欢的。”
.
半夜十一点，藤原澈从房间出来。
他已经换了便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和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布鞋。
他轻手轻脚下了楼，从公馆后门出去，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声音，他停了一下，确认楼上没有动静，才闪身出去，把门带上。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没有路灯。
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沿着巷子往外走。
走到巷口，路边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裹着棉袄在打盹。
他走过去拍了拍车夫的肩膀，说：“醒醒，码头去吗。”
车夫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面前，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子竖起来，看不清脸。
他点了点头，拉起车把，等藤原澈坐上去，便跑起来。
黄包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跑得很快，夜里风大，从苏州河方向灌过来，把藤原澈的头发吹得往后翻。
他把领子又竖高了一些，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街边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
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辆汽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刺眼，过去之后又是一片黑暗。
车夫在码头西侧的路口停下来，藤原澈付钱下了车。
码头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货轮的桅杆上亮着几盏灯，在风里晃来晃去。
苏州河上起了雾，路灯的黄光在雾里晕成一团，什么也看不清。
他沿着码头边缘往前走，走到一根系缆桩旁边。
他等了大约十分钟，听见橹声从雾里传出来，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水面上敲木头。
他朝橹声的方向看过去，雾里慢慢显出一艘小木船的轮廓。
船很小，没有灯，一个人站在船尾，手里撑着一根竹篙。
那人看见藤原澈，停下撑船的手。
“春风又绿江南岸？”
“夜半钟声到客船。”
暗号对上，那人才靠岸。船头的木板在码头的石阶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跳下船，从船上搬下几麻袋东西，一袋一袋码在码头上。
藤原澈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麻袋。
麻袋是粗麻布的，手感粗糙，捏下去能感觉到里面一粒一粒的米。
他解开袋口的绳子，抓了一把出来，凑近闻了闻。
米是好米，没有霉味，指甲掐下去，米粒硬实。
那人的脸隐在雾里，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三船，分三天运完。今晚是第一船。”
藤原澈站起来招手：“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手里没有拿手电筒，借着码头上的路灯光往前走。
那人扛起米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仓库的墙根往前走。
走到仓库后门的时候，陈良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陈良把门推开，侧身让他们进去。
仓库里也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只有后门透进来的一点光，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形的亮块。
三个人把麻袋从门口搬到墙角，一袋一袋码好。藤原澈数了数，一共十袋。
那人搬完最后一袋，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说：“明晚还是这个时间。”然后转身走了。
橹声很快又响起来，从码头方向往河心去，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最后被雾吞没。
陈良蹲下来，解开一个麻袋，抓起一把米在手心里捻了捻。
他把米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点点头：“是好米。”
藤原澈蹲在他旁边，“等三船都到了，跟宪兵队的混一混，能撑到过年。”
他站起来，把膝盖上的灰拍了拍，说：“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到后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雾还没有散，路灯的光在雾里黄黄的一团，码头上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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