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如此潦草的死亡
书房的门前立着侍女，看到周纪言来，侍女抬手叩了两下门框，“老爷，二少爷来了。”
里面传出一声“进来”，侍女推开门，藤原雄一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书册和笔墨。
天花板上的电风扇在吱呀吱呀地吹着风，偶尔把书吹起来一页。
他看到周纪言进来，目光停在他左臂上，皱起眉头：“纪言，你的手怎么回事，谁伤的你？”
周纪言在他面前跪坐下来，把头深深地低下去：“父亲，大哥死了。”
“什么？！”
藤原雄一瞪大了眼睛，手指一用力，差点把书页撕下来，久久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
等了一会儿，周纪言继续说下去：“我接到百合的消息后，连夜赶到了若狭湾，大哥比我早到一步，只留了个仆从在外守着，说他在仓库里见百合。
可我和澈弟一进到仓库就被偷袭了，澈弟被他一刀砍中后背，我的手也被他开枪射中。
慌乱间他很快逃离，我这才看见大哥被渔叉刺中了胸口。”
他顿了一下，朝身后瞥了一眼，藤原澈会意，马上把头磕下去：“父亲恕罪，是我没用，没能拦住他。”
周纪言继续道：“我带伤追出去，只听见一声枪响，仆人也不见了，只在地上留了点血痕。
小林谷在外面的车里守着，也没看见他往哪里逃走。等我回到仓库查看大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藤原雄一脸色阴沉，手在书册上摩擦着，“遗体呢？”
“已经一起运回来了。”
“那个人......到底是谁，百合跟她母亲呢？”
“那人应该是佐藤健次郎，一个日虹。我们自始至终都没见到过百合，佐藤健次郎应该是为了报复大哥，假借百合的名义，把我们骗到仓库。”周纪言垂着眼，语气里满是伤心，
“我到的时候，大哥还睁着眼，但他已经说不出话，我看了伤口就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了。”
藤原雄一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周纪言的左臂，语气透出几分倦意：“你伤得重吗？”
“应该没伤到骨头，我还没来得及去找医生，简单包扎后立马回来和您汇报了。”
藤原雄一没有再问，他把书册收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按压着眉心。
“你先去叫医官重新包扎，别落下病根。”
周纪言低头应了一声“是”，站起来拉着藤原澈退出了书房。
管家已经候在廊下，见他们出来，躬身引着他们往厢房走：“医官已在里头等着了，二少爷的伤得赶紧处置，澈少爷的后背也得清创。午膳备了清淡的素斋，另外给二少爷炖了参汤补补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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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关上纸门，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藤原雄一坐在书案后面，闭上双眼。
笔架上的毛笔笔尖已经干了，紫毫的毛束微微翘起。
他默然了很久，伸手拿起茶碗，又放回原位。
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一口浅井里，响了一下又没入寂静中。
藤原宗介居然死了。
那是他一手教出来的继承人，从学习院的课业到贵族院的人事，从家规的修订到近卫师团的预备役集训。
每一件事都是他亲手安排、亲眼看着做成的，藤原宗介从来不需要他操心。
但现在他死了，如此潦草，毫不盛大。
死在若狭湾的仓库里，死在一个日虹手上，死在追捕一个十七岁女孩的过程中。
这个死法太不“藤原宗介”了。
庭院的枫树在午后的光里绿得发光，斑驳的树影落在石板地上。
院墙外的某个方向传来蝉鸣和鸟叫，远远地有佣人打扫庭院的扫帚声。
京都的午后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藤原雄一叫了一声：“管家。”
门外的脚步声很快响起来，管家在纸门外面应了一声：“老爷。”
“去准备一份京都适龄的贵女名册。”
“是。”
之后他又叫来一个手下，一个穿深灰色衣服的中年男人，不高且很瘦，站在门口时几乎没有影子。
藤原雄一吩咐他：“你带几个人去一趟若狭湾的仓库，把仓库里外都检查一遍。”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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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藤原雄一去看了藤原宗介的遗体。
胸口有明显的被利器刺入后形成的撕裂，像是一根尖端略钝的东西从肋骨之间穿进去，被稍稍转动了一下再拔出来的结果。
这种伤口的形态跟人在搏斗中仓促刺入时留下的痕迹大致能对应上。
他的指缝里还有几根衣物纤维，但这并没有很大帮助，只能证明凶手穿了衣服。
藤原澈一进门就被放倒了，什么线索也提供不了，他如今只能相信藤原纪言的话。
中年男人在傍晚回来复命。
仓库里的情况比藤原雄一能想到的更符合周纪言的说法。
地面上的沙土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和踩踏后的各种印痕，不同的鞋底花纹交叠覆盖，在仓库中央区域形成一片相对集中的凌乱区域。
一根渔叉落在地上，尖端是干涸的血迹。
地面上的血迹以一个倒扣的木箱为中心，向周围蔓延开来，那摊血迹的形态符合一个人倒地后没有再移动位置的特征。
那个中年男人还提到了一件事，仓库后面靠近崖壁的缝隙里，碎石和废弃渔网的覆盖面上层有些凌乱，跟周围天然堆积的碎石形态不一致。
他翻开了那堆碎石，却什么都没发现。
藤原雄一想到了那个不知所踪的年轻仆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佐藤健次郎就能杀死一个人并且抛尸吗？
恐怕是还有同伙接应。
“通知下去，全城搜捕凶手佐藤健次郎及其党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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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宗介的遗体要停灵三日，葬礼预备在第四天的清晨开始。
第二天，清泉邸的正厅开始按照灵堂布置，黑色的帷幔从顶梁垂下来，边缘缝着白色的花边。
周纪言左臂的伤口已经换了新的纱布，伤得确实不重，只要好好休养、按时换药就能恢复如初，现在抬手时还有些僵硬。
他叫住管家：“大嫂那边，今天有人去看过吗？”
管家布置香烛的手停了一下，回答说：“大少夫人和小小姐一直在东厢楼下，没有出来。
昨天送过去的饭食都是放在门口的，没有让人进去打扰。”
周纪言点点头，继续往外走，沿着回廊走到东厢的一楼
他抬手敲门，过了片刻，门被从内侧拉开了一道缝，露出一条半指宽的缝隙。
缝隙里是一张很小的圆脸，一双偏深色的眼睛，头发被整齐地绾成两个小小的髻，用浅蓝色的布带系着。
她抬头看着周纪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像是认出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完全拉开。
“二叔。”五岁的藤原玲奈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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