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
那一堂课后,虞珠留了下来。
她没提离开,张老师也没问她什么时候走。小陈老师的婚假结束后,学校里重新有了三个老师,虞珠本该收拾背包把那张铁架床还回去,可早晨睁开眼,徐然照旧抱着作业本来敲门。
“虞老师,昨天那道题我还是没听懂。”
虞珠披着外套坐起来,看见窗外的天才蒙蒙亮,忍无可忍地让她回去把九九乘法表抄二十遍。
她就这样继续带起了数学。
小学数学本身不难,但让那些几乎零基础的孩子们理解却不容易。虞珠一开始还很有信心,抱着自己有场外援助的底气拨通了刘政扬的电话,但当刘政扬对一道鸡兔同笼题分析了十分钟,最后建议她让孩子先设鸡有x只时,虞珠就彻底理解了“想问题要从群众出发”的纲领为什么被反复强调了。
虞珠在山里的第二个月,收到了梁夏的消息。
屏幕亮起时,她正在批改作业。总共三道题,学生错得五花八门。她揉着太阳穴点开手机,看见梁夏问她:你还不回去是不是吃饱了撑的要给梁冬守寡?
虞珠握着红笔,盯着那句话怔了很久。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梁冬了。
学校不大,但操心的事情已经足够多。徐然做减法总忘记退位,讲桌旁的男孩吃鸡蛋会过敏,每周三和周六是她负责宿舍卫生——她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又为什么会留下。
虞珠放下笔,拿起手机回了五个字。
你懂个锤子。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安静了几分钟。
梁夏的对话又跳上来:去你妈的。
虞珠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尖,继续批那些让她头痛的错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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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月,虞珠彻底患上了赵节曾经嗤之以鼻的“职业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我认为”变成了“我说句难听的”,“下课”变成了“我再耽误大家几分钟”。最生气的时候,她站在讲台前,隔着三排桌椅,把一截粉笔头精准地扔到最后一排男孩的桌面上,砸中他正在偷画的王八脑袋。
彼时虞珠看着那截粉笔,开始怀疑这种精准度是不是和自己瞎过有关。
她开始重新觅食。
虞珠白天上课,晚上批作业。若批完最后一本时脑袋还没有被气得发涨,她就会打开电脑写稿。
山里人讲故事不讲出处。废弃矿洞里半夜有人敲铁管,封冻的河面下会传出小孩叫人的声音,黄皮子在雪夜里学新媳妇哭。虞珠听见了便记下来,删掉几个死人,再添上一个不肯回家的孩子。有些纯真一点的,被她改成童话,投给儿童读物。有些越改越阴冷,便发去惊悚杂志。
她给自己起了两个笔名,投给童话的那个叫鱼冬,投给惊悚杂志的叫鱼月。
稿费金额不稳定。少的时候只够买几摞练习本,多的时候能抵她从长安到秦岛的车票。每次钱到账,她会先留下一部分做生活费,再从剩下的钱里拨出一笔,转给越间彻。
越间彻从不问她在哪里,也不问她在干什么,收到钱后只回两个字。
收到。
这两个字成了他们之间唯一且牢不可破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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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山里的冬天来得很早。十一月刚过,宿舍窗户内侧便结了一层薄霜。
虞珠早晨睁眼,看见玻璃上白蒙蒙一片。洗脸盆里的水冻出一层硬壳,她用牙刷柄敲开,冰碴沿着盆沿转了两圈,最后被张老师端去泼给门口那棵已死的月季。
村小学的宿舍没有暖气,只有一只烧煤的铁炉子。烟筒从窗户上方打出去,接口处裹着几层烧焦的胶布,遇上刮大风的晚上,烟会倒灌回来。虞珠第一次被呛醒,披着被子蹲在地上咳了半天,张老师拿着铁钳冲进来,一边开窗通风,一边感慨这只炉子都活得比她们有脾气。
窗户一开,外面的冷风顿时灌进来。两个人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面面相觑,最后同时笑出了声。
“这炉子是我爱人买的。”张老师忽然说。
虞珠从被子里露出头。
“他在县医院做急诊。”张老师望着那只仍在往外冒烟的铁炉子,语气平淡,“每年一入冬就给我寄药、寄厚袜子,人是个好人,但是我俩就住不到一块去。”
“为什么?”虞珠知道张老师没孩子,一直以为她是单身。张老师不说,她也就从不过问人家的家事。
“他觉得我应该跟着他走,调去县城,我觉得这儿......不能没人。”张老师笑了一下,“他觉得我自私,我觉得他自私,我俩谁也说服不了谁。”
两个人结婚十二年,真正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日子加起来没有几年。张老师守着山里的二十多个孩子,她丈夫守着县医院的急诊室。最忙的几年,两个人连除夕也只能在电话里听个响。
“你俩都挺无私的。”虞珠认真总结。
张老师盯着炉膛里的碳块,将被角往肩头拉了拉。
“其实我俩心里都明白对方做的事是对的,只是对的事不代表合适,有的时候......对错好像是最不重要的。”
虞珠听着,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她又梦见了越间彻。
梦里没有山,也没有雪。
窗帘被风吹得一下下鼓起,外面似乎是夏天。她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身下的床单光滑而冰凉,越间彻俯身压下来,呼吸落在她的耳侧。
他的脸很模糊,虞珠却知道就是他。
那双手太熟悉了,掌心的温度,手指落下时的轻重,连停顿都没有变。他痴缠地吻过她的眼睛、脸颊和颈侧,与她耳鬓厮磨。床垫随着两个人的动作起伏,淡淡的木质香散进潮湿的黑暗里。
情至深处,他叫她的名字,虞珠。
她在这一声呼唤里猛然惊醒。
宿舍里一片漆黑,炉膛里的煤快要烧尽,只剩下几块暗红的光。屋外的风仍在拍打窗户。椅背抵着窗框,不时被震得轻轻挪动。虞珠慢慢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脚,把椅子重新顶回去,又缩进被子里。
被子下面很冷,虞珠的脸却热得厉害。她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脸颊,又将被角一直拉到鼻尖。
张老师睡在另一张床上,呼吸平稳。
过了很久,虞珠重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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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老师从杂物间翻出半捆旧报纸,虞珠负责撕,徐然负责往窗缝里塞。她塞得歪歪扭扭,糨糊抹得到处都是,最后还在报纸上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说一个是虞老师,一个是她。
虞珠看了一会儿:“为什么我头这么大?”
徐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因为你脑子里题多。”
虞珠拿沾着糨糊的手在她脸上抹了一道。
徐然尖叫着跑出去,没过多久,又带着三个孩子回来报仇。四双手在虞珠脸上按得乱七八糟,最后连张老师都没能幸免。那天窗户没有糊完,宿舍里的笑声倒把寒气赶出去不少。
教室里也冷。
铁炉子只管得到前两排,坐在后面的孩子上课时都把手缩进袖筒里,写几个字就要放到嘴边哈一口气。虞珠为了公平起见,每节课都要重新换座,前面的到后面去,后面的往前挪一排。
粉笔冻得发脆,写着写着便断了。虞珠戴着露指手套批作业,红笔夹在冻僵的手指间,总要掉到桌上几次。
年前那场雪下得尤其大。
从下午开始,雪花就密密麻麻地飞下来。傍晚以后,雪粒被风卷着撞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山路很快被盖住,操场上的篮球架只剩下一截黑色的杆子露在外面。
徐然的父母就是那天打来的电话。
他们说厂里提前放了假,已经买好回来的车票,等下一周便来学校接她。徐然握着张老师的手机,半天没说出话。电话那边的人反复叫了她几次小名,她才笑起来,翻来覆去地问:“你们几点到?明天不能到吗?后天呢?”
挂断电话后,她扁起嘴哭起来,哭完又开始兴奋,将自己的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件件叠好,又嫌叠得不好,重新铺开。她问虞珠头发要不要剪,鞋子脏不脏,父母会不会认不出她。
虞珠认真回答了她的每一个问题。但她其实不太明白,盼着父母回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虞大海和刘桂珍也绝不会因为“想念”这种情绪,专程跨过很远的赶到她身边。
青春期时,她倒是这样等过越间彻。听见他外出要回来的消息,整颗心都会突然提起来。放学回到月园,她会暗自盼着二楼那扇总是紧闭的门打开,哪怕他只是从里面走出来,和她浅浅地对视一眼,也足够让她高兴很久。
后来,她和梁冬聚少离多,只凭着一份未必能兑现的约定,也能各自带着力气过好琐碎而平淡的日子。
“等待”总是频繁地贯穿在她的感情生活里。
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盼望过什么了。她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让人空虚,可真正置身其中,虞珠却觉得心里很静。
这份安静甚至让她觉得踏实。
到了熄灯时间,徐然还在回宿舍前拉着虞珠的手,说妈妈答应给她买一件红色的羽绒服。
半夜,雪下得越来越大,徐然忽然发起了高烧。
徐然同宿的女孩先发现了异常,虞珠赶过去时,徐然蜷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里还含糊地问她妈妈到哪儿了。
体温计上的水银线爬得很高。
张老师披上棉袄,打了几通电话,才联系到村里一辆还敢走夜路的车。司机来的时候,车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虞珠将徐然裹进被子里,和张老师一前一后把她抱上车。
学校离不了人,张老师把她们送上车就得回学校,虞珠则肩负起带徐然去看病的责任。
山路被雪压得看不见边,车灯只能照亮前面很短的一段。轮胎偶尔在冰面上打滑,整个车厢跟着向一侧甩。虞珠抱着徐然,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每隔几分钟便伸手摸一次她的额头。
徐然烧得迷迷糊糊,抓着虞珠的袖口不松。
“虞老师。”
“嗯。”
“我妈妈要回来了。”
“是的。”
“她真的会回来吗?”
虞珠低下头,将她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会。”
镇上的卫生所值班医生还在。徐然打了一针退烧针,又挂上吊瓶,体温渐渐降下来。外面的雪一直没有停,虞珠趴在床边,手里握着吊瓶的塑料管,将冰凉的药液尽量捂得暖一些。
第二天上午,徐然的姑姑先一步赶了过来。
徐然见到她,就“徐雯雯,徐雯雯”地喊起来。
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与虞珠差不多大,一头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棉袄肩头还沾着没有化净的雪。她进门先同虞珠握手,连声道谢,然后走到床边摸了摸徐然的额头,弯下腰骂她:“你说你是不是乐极生悲。”
徐然脸色病怏怏的,但声音元气十足:“我已经好啦!”
徐雯雯嘴上嫌弃,还是替徐然收拾好药和衣服,准备带她回家休养。临走前,她握住虞珠的手,说中午无论如何都要到她家里吃顿饭。
徐雯雯家离卫生所不远,是一栋带院子的旧砖房。院墙不高,墙边停着套着防水罩的摩托。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沙发和电视上都盖着蕾丝勾的防尘布。暖气似乎是自己家烧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她丈夫在厨房炖了满满一锅菜,桌上还有炒鸡蛋、炸带鱼和一盘切得很粗的香肠。
徐然退了烧,裹着被子坐在炕头吃鸡蛋羹,讪讪看着虞珠和徐雯雯聊天。
饭吃到一半,话题不知怎么绕到了山脚下的老厂。
“那厂子以前可热闹了,食堂、澡堂都有。”徐雯雯给虞珠夹了一块带鱼,“别看那厂在我们这山坳坳里,现在只剩一堆破铜烂铁了,厂里可实打实出过明星呢!”
虞珠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下来。
徐雯雯抬头看她,眼睛笑眯眯的:“叫梁冬,你听说过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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