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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雨夜


这天从早上起,天就阴沉沉的。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闷得人喘不过气来。院子里的鸡鸭鹅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大鹅也不昂着头巡逻了,缩在老槐树底下,偶尔嘎嘎叫两声,像是在抱怨这鬼天气。

团子蹲在门槛上,抱着豆豆,仰头看天。小奶狗在他怀里拱了拱,呜呜叫了两声。

“娘亲,”团子回头喊,“要下雨了。”

沈长宁正在屋里翻医书,头也没抬:“知道。你把鸡鸭鹅赶回窝里去,别淋着了。”

团子应了一声,把豆豆放在地上,跑到院子里。小手一挥,鸡鸭鹅们立刻站起来,排着队往窝里走。大鹅走在最后,昂着头,像在清点人数。团子数了一遍,确认一只不少,才跑回屋里。

刚进门,雨就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哗啦啦的大雨,像是天漏了个口子。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吵得像放鞭炮。院子里的花圃被砸得东倒西歪,鱼池里的水满了上来,漫了一地。

团子趴在窗口看雨,豆豆趴在他脚边,两只小爪子捂着耳朵。

“娘亲,雨好大。”团子说。

沈长宁嗯了一声,翻了一页书。她喜欢下雨天。雨声大,外面什么都听不见,整个世界好像只剩这间屋子。安静,安全,什么都不用想。

“青竹,”她喊了一声。

青竹从外面跑进来,衣裳下摆湿了一片:“小姐?”

“王爷今天来了吗?”

青竹摇头:“没来。下雨天,王爷应该不会来了吧。”

沈长宁没说话。慕容战每天下午都来,风雨无阻。今天没来,要么是有事,要么是……她想起他的腿。那个神医治疗后留下的后遗症。她不知道具体什么症状,但她知道,肯定没好利索。

“知道了。”她说,“你去忙吧。”

青竹应声退下。沈长宁看着窗外的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她不想显得太关心他。

书房里,慕容战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的右腿从早上就开始疼了。一开始只是隐隐的酸胀,他没在意。到了下午,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人拿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他咬着牙批了几份公文,手都在抖。

“影一。”他喊,声音沙哑。

影一推门进来,看见他的脸色,心里一沉:“王爷,又犯了?”

慕容战点头:“去请赵太医。快。”

影一转身就跑。慕容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条腿,是当年在战场上伤的。伤得很重,骨头断了。后来那个神医给他治了,能走路了,只是轻微踮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神医没说,这条腿会留下后遗症——每到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

疼了快一年了。他谁都没告诉。林青妍不知道,母妃不知道,朝堂上的人也不知道。只有影一和赵太医知道。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一个曾经瘸过的人,如果再让人知道他腿疼的毛病,那些盯着他的人,又该有想法了。

尤其是皇后。

赵太医来得很快。老头儿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看见慕容战的脸色,二话不说,上前把脉。

“王爷,又犯了?”他问。

慕容战点头。

赵太医把完脉,打开药箱,拿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这是老臣上次配的药,先吃两粒。老臣再给您针灸一下,能缓解。”

慕容战接过药丸,吞了。赵太医拿出银针,在他腿上扎了几针。疼痛慢慢减轻了一些,但还是疼。像火烧,像刀割。

“王爷,”赵太医低声说,“这毛病,老臣治不了。只能缓解,去不了根。您这腿上的旧伤太重,那个神医虽然让您能走路了,但瘀血没清干净。一到阴雨天,气血不畅,就会疼。”

慕容战没说话。他知道。赵太医说过很多次了。能治的人,他还没找到!

赵太医退下后!

慕容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右腿还是疼。他想起团子说过的话——“我娘说,如果她来治,能让你全好。”能让他全好。不疼了,不瘸了,像正常人一样。她能做到。但她不愿意。因为她恨他。

慕容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算了。疼就疼吧。这是他应得的。

晚上,雨还没停。

慕容战走到林青妍的院子。他走得很慢,尽量让脚步平稳,不让别人看出他腿疼。进了院子,春杏迎上来:“王爷来了,王妃正等着呢。”

屋里,林青妍已经备好了晚膳。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寝衣,妆容精致,笑意盈盈。

“夫君来了,”她迎上来,挽住他的胳膊,“快坐,今天天冷,我让厨房多做了几个热菜。”

慕容战坐下,尽量让动作自然。林青妍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夹菜,布汤,温柔得像画里的人。

“夫君,”她轻声问,“今天下雨,你的腿有没有不舒服?”

慕容战摇头:“没有。”

林青妍点点头,没再问。她不知道他腿疼的事。他从来没告诉过她。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说。

两人安静地吃完饭,丫鬟们撤了碗筷。林青妍看着他,欲言又止。

“夫君,”她终于开口,“今晚……留下来吧。”

慕容战沉默了一会儿。留下来?他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成婚两个半月了,他还没碰过她。她等了他两个半月,从来没闹过,见了面还是温温柔柔的。他欠她的。

“不了,”他站起来,“还有公务。”

林青妍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如常,站起来,温柔地说:“夫君去忙吧,别太累了。”

慕容战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转身走了。

出了院子,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腿又疼起来,钻心的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雨水打在腿上,像针扎一样。

“王爷。”影一撑着伞跑过来,“您慢点。”

慕容战摆摆手,没说话。他走回书房,坐在椅子上,右腿已经疼得发抖了。他解开裤腿,看了一眼——膝盖以下,肿了一圈,皮肤发红发烫。

“王爷,”影一低声道,“要不要请侧妃娘娘看看?她不是懂医术吗?”

慕容战摇头:“不用。”

影一不敢再说了。慕容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疼得脸色发白。

雨越下越大,哗啦啦地砸在屋顶上,像要把屋顶砸穿。慕容战坐了很久,突然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影一愣住:“王爷,您去哪儿?”

慕容战没回答。他走出书房,往后院的方向走——不对,是望舒院。他已经习惯往后院走了,但她们已经搬出来了,住在望舒院。

他改了方向,往望舒院走去。

望舒院里,沈长宁正准备睡觉。

团子已经窝在被窝里了,豆豆趴在他枕头旁边,小小的一团。团子摸着豆豆的毛,眼睛亮亮的,还不困。

“娘亲,”他问,“父王今天怎么没来?”

沈长宁愣了一下。父王?团子以前都叫“王爷”,什么时候改口叫“父王”了?

“你叫他什么?”她问。

团子眨眨眼:“父王。祖母说的。她说那是团子的父王,不能叫王爷,要叫父王。”

沈长宁沉默了一会儿,没纠正他。叫父王就叫父王吧,那是他爹。

“他有事,”她说,“下雨天,可能忙。”

团子点点头,又问:“父王的腿,是不是会疼?”

沈长宁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团子认真地说:“上次下雨,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今天下雨,他没来。应该是疼了。”

沈长宁盯着他看了三秒。这孩子,观察力也太强了。她都不知道慕容战腿疼的事,他居然看出来了。

“他跟你说的?”她问。

团子摇头:“我自己看的。他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比左腿轻。下雨天更明显。肯定是疼。”

沈长宁深吸一口气。她想起慕容战那条腿——当年伤得很重,后来被那个神医治了,能走路了,但留下了后遗症。她一直以为只是轻微踮脚,没想到会疼。

“娘亲,”团子拉着她的手,“你能给父王治吗?你那么厉害。”

沈长宁沉默了一会儿。她能治。她当然能治。以她的医术,配上空间里的药,把他的腿治好不是难事。但她不想。凭什么?他把她关在后院三年,不闻不问。现在腿疼了,她就要给他治?

“再说吧。”她说,“睡觉。”

团子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她的脸色,乖乖闭嘴了。他缩进被窝里,抱着豆豆,闭上眼。

沈长宁吹了灯,躺下来。窗外雨声哗啦啦的,吵得她睡不着。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团子说的话——“父王的腿是不是会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真的很疼,他不会来。那个男人,死要面子,不会让别人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沈长宁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她坐起来,竖起耳朵听。敲门声又响了,很轻,但很清晰。

“谁?”她问。

外面传来慕容战的声音,沙哑低沉:“是我。”

沈长宁愣住了。他来干什么?她看了一眼睡着的团子,轻轻下床,披上外衣,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就看见慕容战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滴着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青,右腿微微弯着,不敢用力。

沈长宁上下打量他一眼,皱眉:“你疯了?下这么大的雨,你跑出来干什么?”

慕容战看着她,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就是想来。腿疼得厉害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想看看她,听听她的声音,哪怕挨骂也行。

沈长宁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气又烦。一个王爷,下雨天不待在屋里,跑她这儿来淋雨,有病吧?

“进来。”她侧身让开。

慕容战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让他进去。他迈步往里走,右腿一软,差点摔倒。沈长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你……”她碰到他的手臂,滚烫的。再摸他的额头,更烫。她脸色一变,“你发烧了?”

慕容战摇头:“没事。”

沈长宁没理他,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她蹲下来,掀起他的裤腿——膝盖以下,肿了一圈,皮肤发红发烫,还有些发紫。她伸手按了按,慕容战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直冒。

沈长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个蠢货,腿都肿成这样了,还跑出来淋雨。她站起来,去拿了条干毛巾,扔在他头上:“擦擦,我全熬药。

慕容战拿着毛巾,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她骂他,但没赶他走。还给他熬药。

团子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慕容战坐在那儿,浑身湿透,愣了一下:“父王?你怎么来了?”

慕容战勉强笑了笑:“来看看你。”

团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小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父王腿疼是不是?”

慕容战一愣:“你怎么知道?”

团子认真地说:“肿了。肯定很疼。”

慕容战心里一暖,摸了摸他的头:“不疼。”

团子摇头:“骗人。肿成这样,怎么会不疼?”他跑进灶房,拿了个小凳子出来,放在慕容战脚边,然后把他的腿轻轻抬起来,放在凳子上,“抬高一点,会好一些。书上写的。”

慕容战看着这孩子忙前忙后,鼻子有点酸。

过了一会儿,沈长宁端着一碗药出来,递给慕容战:“喝了。”

慕容战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要命。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喝完了。沈长宁又拿出几根银针,蹲下来,在他腿上扎了几针。她的手法又快又准,慕容战还没反应过来,几根针已经扎进去了。

“你……”他看着她,“你会针灸?”

沈长宁头也没抬:“会一点。”

慕容战想起团子说的话——“我娘什么都会。”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沈长宁扎完针,站起来,把东西收拾好。然后看着他,冷冷地说:“慕容战,你是不是傻?”

慕容战:“……”

沈长宁继续说:“腿疼成这样,还跑出来淋雨。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慕容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团子在旁边插嘴:“娘亲,你别骂父王了。他疼。”

沈长宁瞪他一眼:“你闭嘴。”

团子眨眨眼,乖乖闭嘴了。

沈长宁看着慕容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你这条腿,那个神医没治好。瘀血没清干净,一到阴天下雨就会疼。拖得越久越严重,以后会走不了路。”

慕容战心里一沉。赵太医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没这么严重。

“能治吗?”他问。

沈长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

慕容战心里一喜。

沈长宁继续说:“但我为什么要给你治?”

慕容战的心沉下去。她说得对。他把她关在后院三年,她凭什么给他治?

“娘亲,”团子开口了,“你给父王治吧。他疼。”

沈长宁低头看他:“你心疼他?”

团子点头:“他是团子的父王。团子心疼。”

沈长宁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看向慕容战:“治可以。但有条件。”

慕容战看着她:“什么条件?”

沈长宁一字一句地说:“第一,以后下雨天,不许跑出来淋雨。第二,腿疼的时候,不许硬撑。第三……”她顿了顿,“第三,以后有什么事,告诉我。不许瞒着。”

慕容战愣住了。她知道了?知道他瞒着腿疼的事?他看向团子。团子眨眨眼,一脸无辜。

“好。”他说,“我答应。”

沈长宁点头,转身去准备药。团子跑到慕容战身边,仰着小脸说:“父王,娘亲答应给你治了。你以后就不疼了。”

慕容战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心地避开那条疼的腿:“谢谢你。”

团子摇头:“不用谢。父王以后对娘亲好一点就行。”

慕容战看着灶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认真地说:“我会的。”

窗外雨还在下,哗啦啦的,但屋里暖洋洋的。团子窝在慕容战怀里,豆豆趴在他脚边,慕容战坐在这儿,腿上扎着银针,身上披着干毛巾,虽然腿还疼,但心里很踏实。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有她,有团子,安安静静的,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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