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沈安夜访外祖家
沈安站在陆府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愣是没敢进去。
天已经黑了,陆府大门前的灯笼亮起来了,照得石狮子明晃晃的。他以前来外祖父家,从来不走正门——小时候是被母亲牵着走正门,后来变了样,都是走偏门,偷偷摸摸的,怕被外祖父抓住骂。再后来,干脆不来了。算算,得有五六年没进过这个门了。
门口的护院认出了他,愣了一下,赶紧跑过来:“表少爷?您……您怎么来了?”
沈安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张了张嘴,说:“我……来看看外祖父。”
护院眼睛一亮,转身就往里跑:“老爷!表少爷来了!表少爷来了!”
沈安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动静——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椅子挪动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往里走。
穿过影壁,绕过前厅,还没走到正厅,就看见陆正清从里面迎出来。老爷子走得很快,身后的丫鬟婆子小跑着追,一边追一边喊“老爷您慢点”。沈安停下脚步,看着外祖父。
外祖父老了。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皱纹也比记忆里深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盯着他看,像要把他看穿。
沈安鼻子一酸,跪下来,磕了个头:“外祖父,不孝外孙,给您请安了。”
陆正清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外孙,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这孩子,瘦了,高了,脸上的戾气也少了些。虽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神不一样了——清亮了一些,没那么浑浊了。他上前一步,把沈安扶起来。
“起来,起来。”声音有点哑,“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沈安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外祖父的眼睛。陆正清拉着他的手,往里走:“进来坐。吃了吗?饿不饿?让厨房做点吃的。”
“外祖父,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瘦成什么样了。”
沈安跟着走进正厅,一抬头,看见两个舅舅站在里面。
大舅舅陆修文站在左边,文质彬彬的,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二舅舅陆修武站在右边,虎背熊腰的,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在抖。
沈安走过去,又跪下:“大舅舅,二舅舅,沈安给你们请安。”
陆修文上前扶他:“起来,起来。自己家人,跪什么?”
陆修武站在旁边,没动,开口说:“还知道来?我以为你把外祖父家的门朝哪边开都忘了。”
“修武。”陆正清瞪了他一眼。
陆修武不说话了,但还是盯着沈安看。沈安站起来,低着头说:“二舅舅骂得对。以前是我不懂事,对不起外祖父,对不起舅舅们。”
陆修武愣了一下。这孩子,以前谁说都不听,骂他他就顶嘴,打他他就跑。今天居然认错了?他看了一眼陆修文,陆修文也愣了一下。
陆正清拉着沈安坐下,让丫鬟上茶。沈安坐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好几年没来了,这屋子里的摆设都变了,但又好像没变。墙上挂的还是那幅画,桌上的花瓶还是那个,连茶的味道都一样。
“安儿,”陆正清开口,“你最近……怎么样?”
沈安知道外祖父问的是什么。他以前赌博、打架、调戏妇女,把外祖父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现在外祖父问“怎么样”,是想知道他还闯不闯祸。
“好多了。”他老老实实地说,“不喝酒了,也不赌钱了。”
陆正清眼睛亮了一下。陆修武在旁边哼了一声:“不赌了?上次不是在赌坊输了好几百两?”
沈安低下头:“那是以前。最近没去了。”
陆修文看了弟弟一眼,示意他别说了。他问沈安:“安儿,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沈安沉默了一会儿。想通了?是姐姐把他骂醒的。但他不能提姐姐——姐姐说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让姨母知道他们在联系。
“就是……想通了。”他含糊地说,“以前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外祖父,也对不起舅舅。”
他站起来,对着陆正清深深鞠了一躬:“外祖父,以前是安儿不懂事,让您操心了。”又转向陆修文和陆修武,“大舅舅,二舅舅,对不起。”
陆修武的嘴角抽了抽,别过头去。陆修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陆正清看着他,眼眶红了。这孩子,终于懂事了。
“坐,坐。”老爷子拉着他的手,“别说这些。来了就好。”
沈安重新坐下。陆正清让丫鬟端来点心,又让人去厨房吩咐多做几个菜。沈安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杯茶,心里暖洋洋的。
“外祖父,”他开口,“我陪您下盘棋吧。”
陆正清愣了一下。这孩子,小时候最爱跟他下棋,后来变了样,碰都不碰棋盘了。
“好。”老爷子让人摆上棋盘。
沈安执黑,陆正清执白。落子的时候,沈安的手有点抖——好几年没下了,手生了。但下了几步之后,慢慢找到了感觉。他的棋路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猛冲猛打,不管不顾,输了就耍赖。现在稳了很多,该守的时候守,该攻的时候攻。
陆正清下着下着,心里暗暗吃惊。这孩子的棋路,比从前清晰太多了。每一步都经过思考,不像以前那样乱下。他抬起头,看了沈安一眼。沈安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棋盘,眉头微微皱着。
“安儿,”陆正清试探着问,“最近在读什么书?”
沈安想了想,说:“《论语》《孟子》,还有一些史书。”
陆正清手里的棋子差点掉了。读《论语》《孟子》?这孩子以前连书都不碰,现在居然在读这些?他看了一眼陆修文,陆修文也一脸惊讶。
“读得懂吗?”陆正清问。
沈安点头:“有些懂,有些不懂。不懂的就多读几遍,慢慢就懂了。”
陆正清沉默了一会儿,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孩子,是真的变了。
一盘棋下完,沈安输了五目。陆正清放下棋子,看着他,认真地说:“棋力见长。比以前好太多了。”
沈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差得远。外祖父让着我呢。”
陆正清摇头:“没让。你确实进步了。”
沈安心里一暖。他知道自己进步了——不是因为下棋,是因为脑子清楚了。以前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想不明白。现在雾散了,很多东西自然就懂了。
厨房送上来饭菜,四菜一汤,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蒸蛋羹,还有一碗鸡汤。沈安看着那碗蒸蛋羹,鼻子一酸——小时候来外祖父家,外祖母总是给他蒸蛋羹,说他瘦,要多吃点。
“吃。”陆正清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瘦成这样。”
沈安低头吃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陆修武坐在对面,看着他,突然说:“安儿,你以后常来。外祖父惦记你。”
沈安抬起头,看着二舅舅。陆修武的脸还是板着的,但眼神是软的。他点头:“好。我常来。”
陆修文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慢慢吃,别急。”
沈安端着那碗汤,喝了一口,烫得他龇牙咧嘴,但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丫鬟们撤了碗筷。沈安坐在那儿,陪外祖父说话。陆正清问他这阵子在干什么,他说在家看书,偶尔出去走走。没提姐姐,没提姨母,没提任何不该提的事。
坐了一会儿,沈安站起来:“外祖父,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陆正清也站起来,看着他,欲言又止。沈安知道外祖父想说什么——想让他留下来,想让他多待一会儿,想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但他不能留。姨母那边还在盯着,他出来太久,她会起疑心。
“外祖父,”他开口,“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陆正清点头,送他到门口。沈安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外祖父站在灯笼下,白发苍苍,眼眶红红的。他鼻子一酸,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外祖父,”他说,“以前是安儿不对。以后不会了。”
陆正清上前扶他起来,拉着他的手,声音发颤:“不管以前怎样,外祖父这里永远是你的家。随时来,随时给你开门。”
沈安站起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陆修武站在门口,看着沈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转头对陆修文说:“这小子,真变了。”
陆修文点头,眼眶也红了:“变了。变好了。”
陆正清站在灯笼下,看着外孙远去的方向,老泪纵横。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回来了。
沈安走在大街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心里又酸又暖。外祖父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他有家了。有外祖父,有舅舅们,有姐姐,有团子。他不再是那个没人管的纨绔了。他得好好活,对得起这些在乎他的人。
回到沈家,沈安像往常一样,从偏门进去,低着头,快步往自己院子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人。
“安儿?”陆芸的声音响起来,温柔,关切,“这么晚了,去哪儿了?”
沈安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他抬起头,看着姨母——月光下,她的脸温柔得像画里的菩萨。以前他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看的脸,最温柔的脸。现在看着,心里发寒。
“出去逛了逛。”他懒洋洋地说,“闷得慌。”
陆芸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着说:“气色不错。最近是不是没喝酒了?”
沈安点头:“不想喝。喝腻了。”
陆芸眼神闪了闪,但很快恢复如常。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他:“拿着。别省着。”
沈安看着那张银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以前他会高兴地接过来,觉得姨母对他真好。现在他知道了,这银子是让他继续沉沦的毒药。但他还是接过来,塞进袖子里,说了句“谢谢姨母”,就走了。
陆芸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这孩子最近变了。不喝酒了,不赌钱了,气色也好了。怎么回事?她转身,叫来身边的嬷嬷:“去打听打听,大少爷最近去哪儿了,见了什么人。”
嬷嬷领命,退了下去。陆芸站在月光下,眼神阴晴不定。沈安,你可别让姨母失望。
沈安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刚才看见姨母,他差点没忍住。但他忍住了。姐姐说得对,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他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姐姐找到证据。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银票,看了一眼,冷笑一声。以前觉得这是关心,现在才知道,这是毒药。他把银票塞进抽屉里,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外祖父家,他以后要常去。陪外祖父下棋,跟大舅舅学诗文,跟二舅舅练拳。他要变回从前的自己。姐姐,你等着。
第二天一早,沈安让人给望舒院送了个口信——他去了外祖父家,外祖父很好,舅舅们也很好。他没提别的,但沈长宁收到口信的时候,眼眶红了。
“娘亲,”团子仰着小脸问,“舅舅怎么了?”
沈长宁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舅舅变好了。”
团子笑了:“团子就知道。舅舅是好人。”
沈长宁亲了他一口。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母子俩身上,暖洋洋的。沈安变了,变好了。这是她这阵子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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