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陆芸的试探
沈安去外祖家的消息,第三天就传到了陆芸耳朵里。
“夫人,”嬷嬷站在她面前,压低声音,“大少爷前天晚上去了陆府,待了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陆芸正在修剪花枝,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去了陆府?沈安已经好几年没踏进陆家大门了,怎么突然去了?她放下剪刀,擦了擦手,走到窗前。窗外花圃里的花开得正艳,是她让人新种的,红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但她心里不太平。
陆家。她也是陆家的女儿,但和那两个哥哥,从来就不是一路人。陆修文陆修武,同父异母的哥哥,从小到大没给过她好脸色。他们嫌她娘是姨娘,嫌她不是嫡出,嫌她……她冷笑一声。嫌有什么用?现在沈家的当家主母是她,不是他们那个宝贝妹妹了。至于父亲——父亲对她一直不错。虽然不像对姐姐那样捧在手心里,但该给的都给了,该疼的也疼了。但父亲疼她,是因为她乖巧、懂事、听话。如果父亲知道她做了什么……
陆芸收回思绪,转身看向嬷嬷:“大少爷这几天还有什么异常?”
嬷嬷想了想:“不怎么喝酒了,赌坊也不去了。天天在院子里待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陆芸眉头皱紧。不喝酒了?不赌钱了?天天在院子里待着?这不像沈安。沈安应该是那个浑身酒气、满脸戾气、一出去就闯祸的纨绔。这才是她养了十年的好外甥。突然变了,不对劲。
她拿起桌上的银票,塞进袖子里,“我去看看安儿。”
沈家,沈安的院子。
沈安正坐在窗前看书——是一本《论语》,姐姐上次给他带的。他看得入神,连门口传来脚步声都没听见。
“安儿?”
陆芸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温柔,关切,带着一丝试探。
沈安心里一紧,飞快地把书塞进枕头底下,拿起桌上的一本话本子,翻到中间,做出看得入迷的样子。这套动作,姐姐教过他——姨母来了,就装成以前的样子。看话本子,喝小酒,别让她看出来你变了。
“姨母?”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懒洋洋的笑,“您怎么来了?”
陆芸走进来,环顾了一下屋子。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一小碟花生米。话本子摊在桌上,翻得皱巴巴的。沈安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她微微松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
“来看看你。”她笑着说,目光落在桌上的话本子上,“看什么呢?”
沈安把话本子推过去:“闲书。打发时间。”
陆芸翻了翻,是那种街头书摊上卖的话本子,讲才子佳人的,没什么营养。她放心了,放下话本子,看着沈安。
“安儿,”她开口,语气随意,“前两天是不是去你外祖父家了?”
沈安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他挠了挠头,做出不耐烦的样子:“您怎么知道的?”
陆芸笑了笑:“听说的。怎么突然想起去你外祖父家了?”
沈安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满脸烦躁:“被我爹骂了一顿,心里堵得慌,出去转转,走着走着就到那边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进去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就出来了。无聊得很。”
陆芸看着他。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的动作,都和以前一模一样——烦躁,不耐烦,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她放下心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张银票,递过去。
“拿着。别省着。”
沈安看了一眼那张银票,伸手接过来,塞进袖子里,嘴里嘟囔了一句:“谢谢姨母。”
陆芸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儿,姨母知道你不容易。你爹骂你,是为你好。别往心里去。”
沈安嗯了一声,没接话。
陆芸又嘱咐了几句“少喝酒”“早点睡”之类的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安已经拿起话本子,翘着二郎腿,看得入迷。她嘴角微微翘起,走了出去。
院子里,嬷嬷迎上来:“夫人,大少爷没事吧?”
陆芸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淡淡道:“没事。还是那个样子。”
沈安站在窗前,看着陆芸走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张银票,掏出来看了一眼。一百两。以前他会高兴半天,觉得姨母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现在他看着这张银票,只觉得恶心。
他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本《论语》,翻到刚才看的那页——“巧言令色,鲜矣仁。”
沈安冷笑一声。花言巧语,满脸堆笑,这种人很少有仁德之心。孔夫子两千年前就把这种人看透了。他把银票塞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摞在一起。一张都没花过。以前是没脑子,花得痛快。现在脑子清楚了,才知道这些银子沾着毒。他坐回窗前,继续看《论语》。姐姐说,把身体里的毒清了,脑子就清楚了。脑子清楚了,就能看懂书了。看懂了书,就能想明白很多事。想明白了,就不会再被人骗了。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与此同时,望舒院。
沈长宁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团子蹲在她脚边,教豆豆新技能——这次是“转圈”。豆豆摇摇晃晃地转了一圈,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转,团子严肃地说:“不够圆。再转。”豆豆委屈地呜呜叫了两声,又转了一圈。
沈长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训狗比训兵还严格。
青竹从外面走进来,压低声音:“小姐,沈安少爷那边传话来,说夫人今天去了。”
沈长宁放下书,眼神冷了几分。去了?果然去了。安儿刚去过外祖家,陆芸就坐不住了。她怕什么?怕沈安跟外祖父和舅舅们走得太近,怕沈安知道太多,怕自己苦心经营了十年的局被拆穿。
“安儿怎么说的?”她问。
青竹说:“按小姐教的,说是被老爷骂了,出去躲躲。姨母信了,还给了张银票。”
沈长宁冷笑一声。给银票?这是陆芸的老手段了。给银子,让沈安觉得她好,让沈安离不开她。一边给银子,一边把人往火坑里推。好一个温柔体贴的姨母。
“娘亲,”团子抬起头,“那个坏女人又去找舅舅了?”
沈长宁点头。团子皱起小眉头:“她是不是怕舅舅变好?”
沈长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团子认真地说:“舅舅变好了,就不听她的话了。不听她的话,她就控制不了舅舅了。所以她怕。”
沈长宁盯着他看了三秒。这孩子,把人心看得透透的。“对,”她说,“她怕。”
团子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舅舅现在安全吗?”
沈长宁摸摸他的头:“安全。舅舅很聪明,知道怎么应付她。”
团子点点头,继续教豆豆转圈。豆豆转了三圈,晕了,趴在地上不动了。团子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笨。但比坏人聪明。”
沈长宁忍不住笑了。这孩子,什么都往坏人身上扯。但他说得对——豆豆再笨,也比陆芸强。陆芸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道,破绽已经越来越多了。
晚上,慕容战来了。
他最近来得越来越勤,上午来一趟,下午来一趟,有时候晚上也来。沈长宁没赶他走——说了,需要靠山。靠山来得勤,是好事。但今天,慕容战不是来喝茶的。
“长宁,”他坐在廊檐下,看着她,“你弟弟沈安,最近是不是去过陆家?”
沈长宁手里的茶顿了一下:“你查他?”
慕容战摇头:“不是查。是保护。你弟弟身边有陆芸的人,你外祖父身边也有。他去陆家的事,陆芸已经知道了。”
沈长宁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安儿让人传话来说了。
“今天陆芸去找他了。”她说,“给了他银票,试探了几句。他应付过去了。”
慕容战点头:“我知道。影一在盯着。”
沈长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男人,嘴上不说,但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保护安儿,盯着陆芸,查当年的事。他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在做。
“慕容战,”她开口,“谢了。”
慕容战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比白天柔和很多,那句“谢了”说得也轻,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他心里一暖,但嘴上只说了句:“应该的。”
团子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慕容战怀里:“父王!豆豆学会转圈了!”
慕容战低头看他:“转一个给父王看看。”
团子把豆豆放在地上,小手一挥:“豆豆,转圈!”
豆豆摇摇晃晃地转了一圈,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转。转了三圈,晕了,趴在地上不动了。团子骄傲地仰起小脸:“怎么样?”
慕容战忍住笑:“厉害。”
团子满意了,抱着豆豆跑回去。沈长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这父子俩,越来越像了。
“长宁,”慕容战突然开口,“你弟弟的事,我会盯着。陆芸那边,我也会查。你不用担心。”
沈长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慕容战,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她问过,但他没回答。今天她又问了。
慕容战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你是我儿子的娘。”
沈长宁挑眉:“就这些?”
慕容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因为……你值得。”
沈长宁愣了一下。值得。这两个字,比“我喜欢你”还重。她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慕容战也没再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她喝茶,看着团子训狗,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长宁放下茶杯,开口:“慕容战,你欠我的,慢慢还。但别指望我还你什么。”
慕容战点头:“我知道。”
沈长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早点来。团子想让你看他新学的阵法。”
慕容战心里一暖:“好。”
沈长宁进屋了。慕容战坐在廊檐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翘起。她说“明天早点来”。不是“随便你”,不是“爱来不来”,是“早点来”。他站起来,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团子在屋里喊:“父王明天见!”
慕容战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扇窗子开着,团子趴在窗台上,冲他挥手。他也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心里暖洋洋的。她值得。他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完。但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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