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团子教舅舅背书

沈安又来了。

这回他没走正门，也没走偏门，是从后巷拐进来的。影七在暗处看见他，闪身出来，领着他穿过花园，到了望舒院。沈安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团子正在院子里训大鹅。他站在老槐树下，小手一挥，大鹅们排成方阵，整整齐齐。领头的昂着头，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在报告“列队完毕”。团子点点头，小手一挥，大鹅们开始走方阵。往前走，往左转，再往前走，往右转。每一步都整整齐齐，没有一只掉队的。

沈安站在门口，看呆了。

“舅舅！”团子看见他，眼睛一亮，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你来了！团子想你了！”

沈安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重了。”

团子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团子长大了！”他看了一眼沈安手里的包袱，“舅舅带了什么？”

沈安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本书，还有一些点心。书是他在旧书摊上淘的，都是些市面上不好找的版本。点心依然是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他特意绕路去买的。

“给你的。”沈安把书和点心递给团子。

团子翻了翻那些书，眼睛亮了：“这本《说文解字》团子没见过！这本《尔雅》也没有！舅舅真好！”他抱着书，踮起脚尖在沈安脸上亲了一口。

沈安被亲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摸摸他的头。沈长宁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看见弟弟来了，把碗递给青竹，走过来。

“安儿，吃了没？”她问。

沈安点头：“吃了。姐，你别忙。”

沈长宁让青竹再端一碗银耳羹来，在石凳上坐下。沈安在她对面坐下，团子爬上他的膝盖，窝在他怀里。豆豆跑过来，趴在团子脚边，小八在鸟架上喊“舅舅来了舅舅来了”。

“姐，”沈安压低声音，“姨母那边，最近没什么动静。但钱嬷嬷还是天天来我院子外面转。”

沈长宁点头：“她不会一直没动静。你小心点。”

沈安嗯了一声。团子抬起头，看着沈安，突然问：“舅舅，你最近读书了吗？”

沈安愣了一下：“读了。怎么了？”

团子眨眨眼：“读了什么？”

沈安想了想，说：“《孟子》。《梁惠王》那几章。”

团子又问：“读懂了吗？”

沈安被问住了。读懂了吗？有些懂，有些不太懂。他看了姐姐一眼，沈长宁端着茶杯，嘴角微微翘着，不说话。

“有些懂，有些不太懂。”沈安老实地说。

团子从他膝盖上滑下来，拉着他的手，往老槐树下走：“舅舅坐下，团子教你。”

沈安愣住了：“你教我？”

团子认真地说：“学无先后，达者为师。舅舅背得没团子快，团子就能教。”

沈安被噎住了。他看向沈长宁，沈长宁端着茶杯，肩膀在抖。他又低头看着团子——小家伙已经坐好了，小脸上一本正经，手里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本《孟子》，翻到《梁惠王》那章。

“舅舅坐。”团子拍了拍旁边的石凳。

沈安哭笑不得，但还是坐下了。团子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他背得流利，声音清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背完这一段，他抬起头，看着沈安：“舅舅，这一段讲的是什么？”

沈安想了想，说：“梁惠王问孟子，你大老远跑来，有什么对我国家有利的办法吗？孟子说，你何必谈利呢？有仁义就够了。”

团子点头：“对。但还有一层意思。孟子说‘王何必曰利’，不是说利不好，是说不能只谈利。如果每个人都只谈利，国君谈利，大臣谈利，老百姓谈利，那国家就乱了。所以要谈仁义。有了仁义，利自然就来了。”

沈安愣住了。这孩子，不光是能背，还能讲，还能讲出深意。他看了一眼沈长宁。沈长宁端着茶杯，嘴角翘着，一脸“我儿子厉害吧”的表情。

“舅舅，”团子又说，“这一段还有后面的。孟子说‘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就是说，从上到下都互相争夺利益，国家就危险了。姨母就是这样。她只谈利，不谈仁义。所以她害了娘亲，害了舅舅，害了外婆。她会完蛋的。”

沈安彻底愣住了。他看着团子那张小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孩子，不光是聪明，他还懂。他懂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他懂谁对娘亲好，谁对娘亲坏。他才三岁。

“团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继续说。”

团子点点头，继续讲。他把《梁惠王》上下两章讲了一遍，深入浅出，头头是道。该引经据典的时候引经据典，该举例的时候举例，该说白话的时候说白话。沈安听着听着，脑子里那些模模糊糊的东西，慢慢变得清晰了。

他以前读《孟子》，读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只觉得是在说尊老爱幼。团子讲到这里，说：“舅舅，这句话的意思是，对自家老人好，也要对别人家老人好；对自家孩子好，也要对别人家孩子好。姨母对舅舅好，但对姐姐不好，对外婆不好。所以她不是真的对舅舅好。她是假的。”

沈安的眼眶红了。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讲完了，团子合上书，仰着小脸看着沈安：“舅舅，听懂了吗？”

沈安点头：“听懂了。”

团子又问：“还有哪里不懂？团子再讲一遍。”

沈安摇头：“不用了。舅舅懂了。”他看着团子，认真地说，“团子，你比舅舅聪明一万倍。”

团子眨眨眼：“团子知道。但舅舅也不笨。舅舅以前是中毒了，脑子不清楚。现在毒清了，舅舅会越来越聪明的。”

沈安鼻子一酸，把他搂进怀里。团子被他搂着，小手拍了拍他的背，奶声奶气地说：“舅舅别哭。团子以后天天教你。你很快就能读懂了。”

沈长宁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这个弟弟，小时候也是聪明的。母亲在世的时候，他背书背得比谁都快。后来母亲去世，姨母嫁进来，给他下毒，把他养歪了。现在毒清了，脑子清楚了，那个聪明的弟弟，慢慢回来了。

沈安松开团子，抹了把脸，看向沈长宁：“姐，这孩子是神仙吧？”

沈长宁笑了：“不是神仙。是神童。”

沈安摇头：“神童也没这么神的。三岁，能把《孟子》讲得这么清楚，比那些老夫子还厉害。”

团子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小脸红扑扑的，抱着豆豆跑回屋里。沈安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沈长宁说：“姐，团子以后必成大器。”

沈长宁点头：“我知道。”

沈安又说：“姐，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团子都能读懂，我也能。”

沈长宁看着弟弟，心里暖洋洋的。这个弟弟，真的变了。以前那个浑身酒气、满脸戾气的纨绔，不见了。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眼睛清亮，说话沉稳，正在努力变好。

“安儿，”她开口，“姐相信你。”

下午，沈安要走的时候，团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孟子》，递给沈安：“舅舅，这本书送给你。上面有团子写的笔记，你回去慢慢看。”

沈安接过书，翻开一看——每一页都有批注，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得。有解释词义的，有概括段意的，有提出问题的。密密麻麻，写了小半本。他抬头看着团子，团子仰着小脸，认真地说：“舅舅，团子写了三天。你可别弄丢了。”

沈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蹲下来，把团子搂进怀里，声音发颤：“不会丢。舅舅一辈子都留着。”

团子被他搂着，小手拍了拍他的背，奶声奶气地说：“舅舅别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是《琵琶行》里的话。”

沈安被他逗笑了，抹了把脸，站起来。他看向沈长宁，沈长宁站在老槐树下，阳光照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姐，”他说，“我走了。”

沈长宁点头：“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沈安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团子站在老槐树下，冲他挥手。他也冲团子挥了挥手，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王府后门，沈安站在巷子里，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孟子》。翻开第一页，团子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舅舅加油”。沈安笑了，把书揣进怀里，大步往家走。姐，你等着。我会变好的。一定会的。

回到沈家，沈安从偏门进去，低着头快步往自己院子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丫鬟——是陆芸身边的春草。

“大少爷，”春草行礼，“夫人请您过去用晚膳。”

沈安摇头：“不去了。累了。”他没等春草再说什么，大步走了。

回到自己院子，沈安关上门，把那本《孟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他坐在床边，盯着帐顶，心里想着团子说的话——“姨母只谈利，不谈仁义。她会完蛋的。”对，她会完蛋的。一定会的。

与此同时，望舒院。

团子趴在沈长宁怀里，仰着小脸问：“娘亲，团子今天讲得好不好？”

沈长宁低头看他：“好。特别好。”

团子笑了：“舅舅以后会越来越聪明的。像团子一样聪明。”

沈长宁忍住笑：“对，像你一样聪明。”

团子满意了，缩进她怀里，闭上眼。豆豆趴在他旁边，缩成一个小毛球。小八站在鸟架上，歪着头，小声说：“舅舅加油。舅舅加油。”

沈长宁听着那句“舅舅加油”，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连八哥都教了。她吹了灯，躺下来，搂着团子。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母子俩身上，安安静静的。但沈长宁知道，陆芸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会动手。她不怕。她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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