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闻赵正

沈荷回沈家的第五天，上海下了一场小雨。

春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伞都没顾上收，拎着裙角小跑进屋。

她回身把门关上，又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着，这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到沈荷面前。

“小姐，打听到了。”

沈荷放下手里的书，接过那张纸。

春兰在旁边压低声音，一口气往外倒：

“赵正这个人，今年二十四，他爹死得早，十六岁就接手了赵家的生意。外面都说他手段狠，上海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洋人那边也有交情。商会里排得上号的人物，没人敢小看他。”

沈荷展开那张纸，上面是春兰歪歪扭扭的字迹，记着几个关键词。春兰识字不多，能写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还有呢？”沈荷有些好笑问的。

春兰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一件了不得的秘闻。

“还有一件事，去年，柳曼荣主动找过赵家。”

沈荷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跟赵家的人暗示，说沈家有两个女儿，大小姐一直在天津养病，二小姐沈婉年纪合适，也到了说亲的时候，意思就是想让她自己的女儿嫁过去。”

“结果呢？”沈荷的声音平静无波澜。

“赵家的管家当场就回绝了，说话一点面子都没给。”春兰压低了声音，“人家管家说，赵先生的婚约，是跟沈家大小姐定的，赵家不认别的。”

春兰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两声：

“听说柳曼荣回来气得好几天没吃饭，见谁都甩脸子，沈婉知道以后，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晚，把梳妆台上的东西全摔了。”

沈荷这次没有笑。

她放下那张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

柳曼荣不是不想让自己女儿嫁过去。

是嫁不了，赵家只要沈荷。

所以柳曼荣才不得不把她从天津接回来。

但她把沈荷接回来，绝不是为了让沈荷风风光光嫁进赵家。

以柳曼荣的性子，她一定会想办法让这门亲事黄掉。要么让赵家主动退婚，要么让沈荷在赵家面前出丑。

沈荷把这些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不露分毫。

“小姐？”春兰试探着喊了一声，“您在想什么？”

“春兰。”沈荷开口，“你还打听到什么了？赵正这个人，有没有见过我？”

春兰摇头：“这个没打听到，不过听说赵正这些年一直在上海，没去过天津，应该没见过您吧？”

沈荷没有说话。

春兰又说：“但是有一件事挺奇怪的。赵家那边对这门亲事的态度，好像特别坚决。去年柳曼荣碰了钉子之后，赵家还专门派人来了一趟，跟老爷说，婚约上写的是谁就是谁，赵家不换人。”

沈荷微微皱眉。

“我爹怎么说的？”

“老爷当然是答应呗。”春兰撇嘴，“老爷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赵家说什么他听什么。”

沈荷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

赵正，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父亲的信里，她以为只是一个陌生的、与她无关的符号。

第二次听舅舅提起，她知道这是一个在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

第三次从春兰嘴里听到，她意识到一件事。

赵家非她不可。

为什么？

她五岁就离开了上海，在天津长大，跟沈家几乎没什么往来。赵家要联姻，图的是沈家的什么？沈家已经败落了，门楣还在但底子空了。

如果赵家图的是利益，娶沈婉也是一样的，反正都是沈正源的女儿。

为什么非要她？

沈荷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没有找到答案。

“赵正这个人，还有什么别的说法吗？”沈荷问。

春兰想了想：“听说他从来不去那种花天酒地的地方。但是做生意的手段确实狠，去年有一家洋行跟他抢码头上的生意，被他挤兑得关了门。”

沈荷点点头。

“还有就是……”春兰犹豫了一下，“底下人传，说赵正这个人不太爱说话，看着就不好惹。您要是真嫁过去了，怕是日子不好过。”

“谁说我要嫁了？”沈荷淡淡地说。

春兰一愣：“那您回来……”

“回来看看。”

沈荷把那张纸叠好，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才回上海五天，就已经搅动了这一池浑水。

往后呢？

沈荷伸手接了几滴窗外的雨水，凉丝丝的，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

“有意思。”她低声说，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赵家不要沈婉，非要我回来。柳曼荣不得不接我回来，心里肯定恨得牙痒痒。”

春兰没听清：“小姐，您说什么？”

沈荷转身，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本书。

“没什么，你去把湿衣裳换了，别着凉。”

春兰应了一声，抱着伞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翻书声。

沈荷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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