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嫁妆之问
雨停了的第二天，沈荷做了一件让整座沈宅都没想到的事。
她直接去了柳曼荣的院子。
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让春兰先去通传，甚至没有换一身更正式的衣裳。
守门的丫鬟翠屏看见她，愣了一下，赶紧拦住：“大小姐，夫人在歇午觉，您要不……”
“醒了。”沈荷说着，已经跨进了院门。
翠屏张了张嘴，没敢再拦。
正房的门半敞着，沈荷抬手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答，直接推门进去了。
柳曼荣确实醒了。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敷着一层薄薄的珍珠粉，手里拿着一面小铜镜，正端详自己保养得宜的脸。
看到沈荷进来，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小荷？”柳曼荣放下铜镜，转过身来，笑着说，“你怎么来了？也不让人先说一声，我这还穿着睡衣呢，多不像话。”
“打扰柳姨了。”沈荷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有几句话想问问柳姨，问完就走。”
柳曼荣看了她一眼，对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你先下去。”
丫鬟低头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柳曼荣站起来，拢了拢睡袍，走到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下巴微微抬着。
她脸上还是笑着的，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沈荷看得一清二楚。
是戒备。
“说吧，什么事？”
沈荷没有坐，站在那里，开门见山：“我娘的嫁妆产业，现在在哪里？”
柳曼荣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一瞬间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荷注意到了。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柳曼荣端起手边的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缓了一下。
“你那时候才五岁，怎么突然操心起这些来了？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什么了？”
沈荷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我听说，我娘当年留下的嫁妆里，有一家布庄、两间铺面、还有城外三十亩水田，一直都有柳姨把持着。”
柳曼荣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只想知道，这些产业既然是娘的嫁妆，按规矩该归我。收益去了哪里？”
柳曼荣盯着沈荷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假装亲热，而是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审视。
“小荷，你才十八岁，在上海人生地不熟的，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柳曼荣站起来，走到沈荷面前，上下打量她，“是你姥姥？还是你舅舅？”
沈荷没有退让，抬头迎着她的目光。
“没有人教我，我娘的东西，我要拿回来，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柳曼荣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笑了，“你娘嫁到沈家来的时候，那些东西就是沈家的了。沈家的事，现在是我说了算。你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管这些做什么？”
“沈家的？”沈荷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外祖父的陪嫁，契据上写的是我娘的名字，按律法，那不是沈家的，是我娘的，我娘不在了，那就是我的。”
柳曼荣的眼神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忌惮。
这丫头不是来哭闹的，不是来求她的，是有备而来的。
“行啊。”柳曼荣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变得慢悠悠的，“你想知道，自己去查。不过我可提醒你，那些产业的契据，这么多年了，不一定还在，万一找不着了，你可别怪到我的头上。”
沈荷听出了这话里的威胁。
契据不在了？是被柳曼荣藏起来了，还是已经毁了？
“既然如此，我去查一查官府登记。”
沈荷说，声音稳稳当当的，“产业的地契、铺面的房契，官府都有备案，查一查就知道了。”
柳曼荣端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沈荷看见了。
她不再多说，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小荷。”柳曼荣在身后叫她。
沈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娘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柳曼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一个女孩子家，不要太较真。较真了，对自己没好处。”
沈荷站在门口，秋天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她在沈家住了不到十天，听到了太多的“为你好”。
“过去就过去了”。
“不要太较真”。
“对自己没好处”。
这些话，她娘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听过？
沈荷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抬脚跨出了门槛。
她走在回后院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像一把刀。
春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小跑到她身边，低声问：“小姐，怎么样？”
“她慌了。”沈荷说。
春兰眼睛一亮：“那嫁妆的事……”
“契据不在她手上，就是在官府。”沈荷顿了顿，“但她刚才说了，让我自己去查。这说明她不怕我查不到，而是怕我查到之后，还有后手。”
春兰听得似懂非懂，但不妨碍她高兴：“反正她慌了就行！”
沈荷没有再说话。
她路过花园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
风吹过来，满树的桂花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很美，但她娘再也看不到了。
沈荷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我来上海，不是来给你们欺负的。
我是来，
连本带利，把我娘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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