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情报交易
柳则衍做坏事的行动力很强。
他自从搭上山本这条线,整个人像换了副骨头。以前在人前总是弯腰驼背、笑脸迎人,现在腰杆硬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他在虹口的贸易公司挂的是“中日商社”的牌子,做的却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替日军收购军需物资,棉纱、布匹、橡胶、药品,什么紧缺收什么。
上海的商人大多不愿意跟日本人做生意,不是良心过不去,是怕被当成汉奸。
柳则衍不怕,他连良心都没有,还怕什么名声?
这天下午,柳则衍在一家茶馆里约了人。
约的人叫老邱,是码头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头目,管着几十号装卸工。老邱这人没什么立场,谁给钱就给谁办事。以前替赵正搬过货,知道赵正的一些情况。
柳则衍给老邱倒了一杯茶,推过去。“邱哥,最近生意怎么样?”
老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他在这行混了十几年,什么人什么来意,看一眼就知道。柳则衍这种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来了就没好事。
“柳老板,有话直说。”
柳则衍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老邱面前。“赵正每周三下午去码头,几点到,几点走,跟谁碰头,带多少人,这些,我想知道。”
老邱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伸手。信封不厚,但里面的东西不轻。
“柳老板,你这可是要我命的事。赵正那个人,惹不得。”
“没让你惹他。”柳则衍的笑容不变,声音压得很低,“就是打听打听,你管码头,码头上的事你最清楚。赵正去了,你看到了,跟我说一声,就这么简单。”
老邱沉默了。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拿起来,掂了掂,塞进口袋里。“仅此一次。”
柳则衍笑着点了点头。“一次就够了。”
老邱走了。柳则衍坐在茶馆里,把剩下的半壶茶慢慢喝完,才站起来离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坐过的位置。茶壶、茶杯、碟子,都还在桌上,像一个还没收拾的棋局。
他不知道的是,茶馆角落靠窗的位置,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在看报纸。他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但他把柳则衍和老邱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
当天晚上,赵正就知道了。
阿诚从外面回来,把茶馆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赵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听阿诚说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柳则衍”赵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个不重要的账目。
“就是他。以前是他在经营沈小姐的布生意,亏了本,后来靠柳曼荣接济才没饿死。现在不知怎么搭上了日本人,在虹口开了一家贸易公司,专门替山本收购军需物资。”
阿诚把打听到的一口气说完,“他今天约的人是码头上一个叫老邱的装卸头目,问的是您周三去码头的行踪。老邱收了钱,但未必敢真的帮他们做事。”
赵正沉默了片刻。“老邱这个人,靠不住。但不是因为他收了钱会出卖我,是因为他没胆子出卖我。他收了钱,什么都不会做,两头不得罪。”
“那柳则衍那边……”
“留着。”赵正拿起笔,继续批文件,“他不出手,我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让他出。”
阿诚愣了一下:“让他出?万一他真做出什么事来……”
“他不会。”赵正的语气很笃定,“柳则衍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大事。他只会在背后递刀子,不会自己拿刀杀人。他递出去的刀子,到不了真正想杀我的人手里。”
阿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赵正看人,很少有看错的。他说柳则衍没胆子,那就是没胆子。但阿诚还是不放心,不是不放心柳则衍,是不放心柳则衍背后的人。
“赵先生,山本那边呢?”
赵正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山本的事,我来处理,你盯好柳则衍就行。”
阿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赵正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个墨点。墨洇开了,像一朵小小的黑花,开在白纸上,醒目而刺眼。他用笔尖在那个墨点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叉。
柳曼荣、柳则衍、山本一郎。这三个人,像三根线拧在一起,越拧越紧。他不知道他们具体在谋划什么,但方向很清楚,冲着他来的。
他不怕冲着他来。他怕的是,他们冲着他来的时候,会伤到别人。
沈荷。
赵正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柳曼荣这些天格外安静。
沈荷注意到了。柳曼荣不来找麻烦,不派王妈来传话,不在沈正源面前告状,甚至连秋月那边都没什么动静。
秋月每天照常扫地、擦窗户、端茶倒水,偶尔跟春兰说几句闲话,但提到柳曼荣的时候,她说的都是“夫人最近不怎么出门”“夫人房里常常关着门”。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沈荷在布庄柜台后面坐着,手里翻着账本,心思不在账上。柳曼荣不是那种懂得收敛的人。她安静,一定是在憋什么。
“春兰。”
“嗯?”
“让秋月这几天多留意前院的动静。柳曼荣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能打听到的,都记下来。”
春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荷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布庄门口。南市大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心里不踏实,像有一块小石头硌着,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柜台。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了,但上次布庄险些被烧之后,赵正就再也没露过面。阿诚倒是来过一次,送了一包茶叶,说是“赵先生让送来的,天冷了,喝红茶暖胃”。
沈荷收了茶叶,问阿诚赵正在忙什么,阿诚笑了笑,说“生意上的事”,就走了。
沈荷没有追问。但她把茶叶放在抽屉里,一直没喝。
不是不想喝,是舍不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一包茶叶,有什么舍不得的?但她就是舍不得。因为那是他让人送来的,因为那代表他没有忘记她。沈荷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萌芽状态,重新翻开账本,把注意力集中在数字上。
天黑了,柳曼荣的房里还亮着灯。
她坐在梳妆台前,把今天收到的情报一张一张摊开。柳则衍让人送来的,写的都是赵正的行踪:每周三下午去码头,每周五上午去商会,每个月十五去苏州。字迹潦草,但信息清楚。
柳曼荣把这些纸条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按照日期排好,用别针别在一起,锁进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赵正的照片、赵正公馆的地址、赵正常去的几个地方的记录。零零碎碎的,拼在一起,已经能看出一个大概。
她关好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透过那道划痕看着窗外的夜色。
“赵正死了,沈荷就没了靠山。”她把这句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的话,又说了一遍。
没有人听到。
(https://www.lewenn.net/lw68439/4782061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