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连环计
柳曼荣把多方整理的情报送出去之后,等了三天,山本那边才传来消息。
传话的还是柳则衍。他约柳曼荣在虹口那家日本料理店见面,两人坐在包间里,桌上的菜一筷子没动。
柳则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压低声音:“山本先生说了,咱们这份情报很有用。他计划在下周三动手,码头那边会先安排一场冲突,把赵正的人手调开。然后——”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他需要你配合一件事。”
柳曼荣抬眼看他。
“沈荷。”柳则衍的嘴角翘起来,“山本先生说,赵正这个人没什么软肋。唯一在乎的,就是那个未婚妻。只要沈荷那边出点动静,赵正一定会分心。”
“什么动静?”
“不用真的伤她。只要让她受点惊吓,让赵正以为她出事了,就够了。”柳则衍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赵正一慌,码头上就会露出破绽。山本的人可以趁虚而入。”
柳曼荣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的心也是凉的,但这种凉让她清醒。“可以。沈荷那边,我来安排。”
柳则衍笑了,端起酒杯敬她:“姑姑,事成之后,沈家的产业你拿大头。山本先生说了,以后赵正的生意归他,沈家的生意归你。”
柳曼荣没有碰杯。她放下茶杯,拿起手包,站起来。“下周三。告诉山本先生,沈荷那边的事,我会办妥。”
她走了。柳则衍坐在包间里,把那杯酒自己喝了。
下周三。
赵正照例去了十六铺码头。
这是他每周固定的行程,去码头查看货物,跟船老大对账,安排下一批货的运送。
这天下午,阳光薄薄的,江面上风很大,吹得货船的桅杆吱呀作响。赵正跟船老大老顾说完话,正要往回走,阿诚忽然从后面跑过来,脸色不对。
“赵先生,出事了。”
赵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南市那边来消息,说沈小姐的布庄被人围了。来了一帮人,凶得很,说要砸店。春兰让人来报信,说沈小姐还在店里。”
赵正的目光沉了一下。“多少人?”
“说有二三十个,带家伙的。巡捕房的人一时半会儿到不了。”阿诚喘着气,“赵先生,您先别急,我已经让人先过去了——”
赵正没有听完。他转身就往码头外面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阿诚追在后面,喊了一声“赵先生”,他没有停。
码头外面,车已经等着了。赵正拉开车门,刚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本能地侧身,但还是慢了半拍。一根铁棍砸在他的右肩上,闷响一声,赵正整个人撞在车门上。
“赵先生!”阿诚冲上去,一脚踹开那个拿铁棍的人。但码头的巷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十几个人,把他们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赵正靠车门上,右肩的疼痛像火烧一样蔓延到整条手臂。他没有倒下去,左手撑着车门,抬起头,看着那些人。那些人穿着普通的短褂,戴着帽子,脸上看不出表情。他们不说话,也不报字号,只是围上来,像一群沉默的狼。
阿诚挡在赵正面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赵先生,您先走!”
赵正没有走。他把右手从肩膀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全是血。不是铁棍砸的,是有人在混乱中捅了一刀。他刚才没感觉到,现在才觉出来。
“阿诚。”他的声音还是稳的,“叫人。”
阿诚从腰间摸出一个哨子,吹了三声。码头上立刻响起了回应的哨声,从货船的方向、仓库的方向、栈桥的方向,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
那些围上来的人听到哨声,脚步迟疑了。领头的一个打了个手势,一群人迅速散开,消失在码头的巷子和货堆之间,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赵正靠着车门,滑坐到地上。
阿诚蹲下来,用手按住他腰侧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灰色的大衣。
“赵先生!赵先生您撑住!”
赵正没有回答。他看着码头上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阿诚凑近了听,只听到一个字——“沈荷”。
消息传到沈荷耳朵里的时候,是傍晚。
春兰从外面跑回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小姐……赵先生……赵先生出事了。”
沈荷正在布庄柜台后面算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什么事?”
“码头……被人暗算,受了重伤,送医院了。”
沈荷的笔尖在账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春兰。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春兰跟了她这么多年,知道这种“没有表情”是最可怕的。
“哪家医院?”
“法租界,圣玛丽医院。”
沈荷站起来,拿起大衣,没有穿,只搭在手臂上。
“春兰,你留在布庄。有客人来,就说我出去了。”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赵正受伤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春兰用力点了点头。
沈荷上了黄包车,说了“圣玛丽医院”。车子发动,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她没有想任何事情,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赵正,你不能死。”
圣玛丽医院在法租界霞飞路尽头,白墙红瓦,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沈荷下了车,快步走进去。
阿诚坐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上,手上全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看到沈荷,他站起来,并没有说什么。
沈荷没有问他“赵正怎么样了”。她看了一眼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红灯,在阿诚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大衣叠好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大衣上。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推着小车从面前经过,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远处不知道哪个病房里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旧钟的摆。
红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阿诚迎上去,沈荷也站起来。
“大夫,赵先生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荷。“刀伤,刺穿了腹壁,没有伤到内脏。失血不少,但送来得及时。命保住了。但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
阿诚的腿一软,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荷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她把发抖的手藏在大衣底下,没有让人看到。
“能进去看他吗?”沈荷问。
医生点了点头。“可以,但不要太久,病人需要休息。”
沈荷推开门,走进去。
赵正躺在病床上还没有醒来,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
沈荷就这么等着,想等他醒来和他说说话,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担心他。有太多的话想和他说。
时间过得很慢,沈荷就静静的坐在床边一直看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正醒了过来,他转过头,看到了沈荷。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谁干的?”沈荷问,她并没有把想念说出口。
赵正没有回答。
“我问你,谁干的?”沈荷的声音大了一些,不是凶,是急。
“不知道。”赵正说了这三个字,闭上了眼睛。
沈荷看着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瘦了,老了——不,不是老,是累了。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转身,出了病房。
阿诚还坐在走廊上,双手撑着额头。
“阿诚。”沈荷走到他面前。
阿诚抬起头。
“赵正今天去码头,本来不该受伤的。他为什么要去?他急着去干什么?”
阿诚看着她。
“告诉我。”
阿诚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沈小姐,赵先生接到消息,说您的布庄被人围了,他赶着去救您。”
沈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她想起今天下午,布庄一切正常。没有被人围,没有二三十个人,没有任何异常。春兰一直在店里,老陈一直在柜台,隔壁茶馆的老板一直在门口晒太阳。
没有人来围她的布庄。
消息是假的。
调虎离山。
沈荷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她没有松开。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阿诚,赵正醒着。你去陪他,我走了。”
她转身,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阿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
沈荷走出医院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她没有穿大衣,大衣还在走廊的长椅上,但她没有回去拿。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抬起头,看着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天空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https://www.lewenn.net/lw68439/4782061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