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赵正离开上海

山本扑空之后，赵正在阿诚安排的另一处地方藏了一个多月。

伤养好了，右手的疤结了又褪，褪了又结成一条粉红色的蜈蚣，从虎口爬到手腕。

通缉令没有撤，关卡码头的盘查反而更严了，山本悬赏的五万大洋还在，上海滩有不少人盯着这笔钱。

赵正决定离开上海，但不能从北站走，不能从十六铺走，那些地方贴着印着他名字的大字布告，每一张都盖着日本宪兵队的红章。码头上多了不少生面孔，说是巡捕，眼睛却专往人多的地方扫。

阿诚找了三天，才找到一个肯接活的船老大。船不大，跑宁波线的货船，后舱能藏人。赵正跟船老大谈好，半夜上船，不经过检票口，从货运栈桥走。船到宁波，再转道去香港。

走的那天，是二月初。上海的天还是冷的，江风从水面上刮过来，湿冷湿冷的，钻进骨头缝里。

沈荷到码头的时候，已是深夜。货运栈桥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泊船上的桅灯在风里晃着，一明一暗，像困倦的眼睛。

赵正站在栈桥尽头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袍，帽子压得很低，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

阿诚站在远处望风，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耳朵竖着，眼睛四下扫。

沈荷走到赵正面前。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江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船老大从船舱里探出头，朝赵正打了个手势，该上船了。

赵正看着沈荷。

“沈荷，等我回来，我们把婚约的事好好谈谈。”

沈荷看着他，看了几秒。“赵正，我不是等你回来谈婚约的。我是等你回来，一起做该做的事。”

赵正看着她。江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伸手去别。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

“好。”赵正说。他没有伸手，没有拥抱，什么都没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远到谁都够不着谁。

船老大又打了个手势，更急了。赵正转身，沿着栈桥往货船走去。他没有回头，阿诚从暗处走出来，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过头，对沈荷点了点头，又转回去了。

沈荷站在栈桥头的阴影里，看着赵正的背影。他上了船，船老大收了栈板，发动机闷响了一声，船慢慢离了岸。

赵正站在船舷边，没有进舱，隔着雾，隔着水，隔着夜色，沈荷看到他在看她。她抬起手，挥了一下。赵正也抬起了手。

船越走越远，船尾的航迹灯在黑色的水面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像一根扯不断的线头。红线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最后被夜色一口一口地吞掉了。江面上只剩下一片漆黑。

沈荷把手放下来，插进大衣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那把小枪给赵正带走了，没有还回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春兰在码头外面的巷口等着，缩在黄包车上，冻得直跺脚。看到沈荷出来，掀开帘子让她上车。“小姐，赵先生走了？”

“走了。”

车夫拉起车把，车子碾过石板路，往南市的方向去了。

赵正走了。不是光明正大地走，是藏在货船后舱里，像一个见不得光的人。但沈荷知道，他还会回来的。不是因为她等他，是因为他要做的事还没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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