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赵正的第一封信

信是傍晚时分送来的。沈荷在布庄柜台后面算账，春兰在门口招呼客人。南市大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夕阳从门框里斜照进来，把柜台上的账本染成一片昏黄。

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走进来。不高不矮，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春兰迎上去问“您看布还是看料子”，男人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赵先生让送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柜台内外的人能听见。

春兰愣了一下，想问什么，男人已经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混入街上的人流里，很快不见了。

沈荷拿起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只写着“沈荷”两个字，笔迹刚硬，棱角分明，一笔一划都像用刀刻的。

她认得出这笔字，是赵正。

沈荷抽出信纸，展开。白纸，黑字。

只有一行——“安好，勿念，等我。”

六个字。她看了第一遍。安好——他还活着。勿念——别担心。等我——他会回来。六个字，三层意思。赵正这个人，连写信都不肯多写一个废字。

她看了第二遍。目光从“安好”移到“勿念”，从“勿念”移到“等我”。在“等我”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等。

以前是等母亲，母亲没回来。后来是等父亲，父亲没来过。她不喜欢等，等是把自己交给别人，别人不来，你就一直悬着。

但赵正让她等，不是命令，是一句陈述，我会回来，你等我。

她看了第三遍。这一遍她看的不是字，是笔画。横平竖直，转折处棱角分明，没有一丝圆滑。他是用右手写的还是左手写的？右手伤了，也许还没好利索。也许是左手——左手写字，笔锋会软一些，但这几个字的笔锋不软，硬得像铁。

沈荷把信纸放在桌上，看着它。账房里的光线暗了，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把那六个字印在脑子里。

春兰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小姐，天黑了，该点灯了。”

她划了火柴，点着桌上的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昏黄的光圈铺开，照亮了沈荷的脸和桌上那张信纸。春兰看了一眼信纸，赶紧移开目光。“小姐，赵先生说什么了？”

沈荷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说什么。”

春兰没有再问。她知道小姐说“没说什么”的时候，就是什么都不会说。她把茶杯往沈荷手边推了推，退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沈荷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压着什么东西、压不住、漏出来一点的弧度。春兰没有说破，把门带上了。

沈荷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她把赵正的信放进去，压在母亲的信上面。一封是母亲写的——“柳曼荣害我，正源负我。”九个字，字字泣血。

一封是赵正写的——“安好，勿念，等我。”六个字，字字如铁。一个在过去，一个在远方。一个让她恨，一个让她等。

沈荷关上铁盒，锁好，把钥匙挂回脖子上。钥匙贴着皮肤，冰凉的，但捂了一会儿就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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