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王静淑的嘱托

转瞬几日匆匆而过，沈荷去了王静淑在法租界临时租的住处。

洋房被封了，她只能暂时住在章太太家附近的一间公寓里，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窗户朝南，能看到对面屋顶上的鸽子。

沈荷到的时候，王静淑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只是搁在膝盖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刚出狱那天精神了一些。但还是很瘦，瘦得颧骨高耸，锁骨凸出，像一幅画被水泡过皱了又晾干。

沈荷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王静淑把书放下，看了沈荷一眼，那一眼里有沈荷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沈荷，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沈荷看着她。

“万一我再出事，联合会你来接。”

王静淑沉静的说道，“章太太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李小姐又太年轻，沉不住气。陈护士只会做事，不会理事。只有你最合适。你有布庄，有《女声》，有人脉，有脑子。你来接，我放心。”

沈荷摇了摇头。“王太太，您不会再出事。”

王静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无奈。

“谁都会出事，你也一样。但出事不怕，有人接着就行。”

她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沈荷，我跟你说这些话，不是交代后事。是告诉你，这个摊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是苏青的，是章太太的，是李小姐的，是你我的。谁倒了，别人接着。只要还有人接着，它就倒不了。”

沈荷沉默了片刻。王静淑说的话，跟苏青说的一样，“《女声》不能停。”她们说的不是一份报纸，是一件事。

那件事从苏青开始，到王静淑手里，现在要交给她。不是她比她们强，是她比她们年轻。年轻，能熬。

“好。我接着。”沈荷这一次没有拒绝。

王静淑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又像是在咽什么别的东西。窗外，对面屋顶上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去。

沈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七月的风热烘烘的，吹在脸上，像一层薄棉被。

她看着那些鸽子，想着王静淑说的话，“出事不怕，有人接着就行。”

苏青出事了，她接着。王静淑出事了，她接着。万一她出事了呢？谁接着她？沈荷不知道。但她想，到时候，总会有人接着的。

就像春兰接着她，老陈接着她，李宗明接着她。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那件事，不是一个人在扛。

“王太太，我走了。过两天再来看您。”

王静淑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送。沈荷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王静淑一眼。她坐在窗前，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灰白的头发像银丝一样闪光。

沈荷拉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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