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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牵挂


七月中旬,阿诚又从香港来了。这次他没有从后门溜进来,而是大大方方从布庄前门进的。

他穿着一件白色夏布短褂,戴着一顶草帽,像个来进货的乡下客商。春兰差点没认出他,愣了一下才喊“阿诚”,他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

“沈小姐,赵先生的信。”他从怀里掏出信封,比前两次厚了不少。

沈荷接过信,没有当场拆,放进口袋里。

阿诚喝了杯茶,说了几句香港的事,热,比上海热,赵先生瘦了但精神好,后援会的事忙,有时候一天要见好几拨人。说完就走了。

晚上,沈荷关了布庄的门,回到沈家后院,洗了手,点了灯,才把信拿出来。信封上没有写地址,只有“沈荷”两个字。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这一次不是一页,是三页。

沈荷:

见字如面。香港的夏天比上海热得多,没有风,坐在屋里也出汗。我住在湾仔一栋旧楼的三楼,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晒进来,热得像蒸笼。但房租便宜,一个月八块港币,够住。

我在香港参加了华侨抗日后援会。会里大多是广东人,也有从南洋来的,做什么的都有,做生意的、教书的、开饭馆的。大家凑在一起,筹款、募捐、印传单、往国内寄物资。我在上海做的事,在这里接着做。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名字。

后援会的会长姓林,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精神比年轻人还好。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抗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国人的事。但一国人的事,要从一个人做起。”我听了,想起你。

沈荷,你在上海做的事,我都知道。

我在香港做的事,跟你在上海做的事一样。都是让这个国家好起来。

纸短情长,就此搁笔。你多保重。

赵正

民国二十一年七月十二日

沈荷把信看了两遍。不是看字,是看字缝里的东西。赵正从来不写“我想你”,从来不写“我等你回来”,他只写“我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我们做的事是一样的”。

这就够了。她不需要他说那些话。那些话太轻了,轻到风一吹就散。他写的这些,重。重到压得住心里的那些空洞。

沈荷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天,到傍晚还不肯歇,一声接一声,像纺车。

她想起苏青,想起王静淑在狱中,想起李宗明在码头设局的那天晚上。每个人都在做事,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国家好起来。赵正在香港,她在上海。做的事不一样,但事是一样的。

沈荷睁开眼睛,铺开信纸,提起笔。

赵正:

信收到了。你在香港的住处热,上海的也热。布庄没有风扇,春兰给我打扇,她打扇比我算账还慢。

王静淑前段时间进了巡捕房,出来的时候瘦了很多。她把联合会的事托付给我。她说“谁都会出事,但出事不怕,有人接着就行”。我接着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接好,但我会接着。

春兰很好,老陈很好,布庄的生意也还过得去。你不用惦记。

你信里说“做的事是一样的”。是,你在南边,我在北边。做的事是一样的。

随信夹了一朵干桂花,是去年院子里那棵树上落的。我收了一些压在书里,压了一年,还有香味。你闻闻,是上海的味道。

沈荷

民国二十一年七月十五日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信纸写了满满两页,她把想说的话都写了,没有留一句在心底。不是因为话多,是因为能说的人少。赵正是一个。能听她说这些的人,不多。

沈荷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压干花的大书,翻开,里面夹着几朵去年从院子里捡的桂花。

花瓣干透了,颜色从金黄变成浅褐,但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她挑了一朵最完整的,夹进信纸的折缝里,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春兰从地铺上醒来,看到沈荷还坐在桌前,吓了一跳。“小姐,您又一宿没睡?”沈荷没有回答,把信封递给她。

“明天一早,交给阿诚。”

沈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味道。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新叶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她不知道赵正收到信要多久,十天,半个月,也许更久。但她知道,他会收到。收到的时候,会闻到桂花的香,上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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