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岁寒

两年过去了，日子过得快，也过得慢。

快的是账本上的数字，一页一页地翻，一月一月地过。

慢的是等一个人。

赵正的信还是每月一封，阿诚还是每月来一次，两个人隔着千里路，用纸笔说着最平常的话。

民国二十二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头上就冷了，南市大街的梧桐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布庄的生意还是很平淡。

战乱还在继续，日本人占了热河，又在华北闹自治，上海的生意人人心惶惶。

好多人早就关了铺子跑了，沈荷没有跑。她把布庄的货从高档绸缎换成了平价棉布，便宜，耐穿，普通人买得起。客人少了，但老客人都还在，她的布庄，是得到认可的。

老陈说：“沈小姐，您这是做在善事，不是做生意”。

沈荷说：“能做一天是一天”。

《女声》还在出。王静淑走后，沈荷一个人撑着。稿子来自社会各个渠道，沈荷精心挑选，有的时候也会自己动笔写。

但印数少了，从两千份减到八百份。但八百份一份不少地发出去，发到学校、工厂、女青年会。

联合会的事没停，但转了。大的集会不开了，人员不固定了，联系方式不写了。

沈荷在上海商界的地位，不是靠布庄做大的。布庄不大，一年赚的钱刚够她养活自己和联合会。她的地位是靠“做人”做起来的。

李宗明在商会替她撑腰，方景行在律师楼替她挡事，刘巡捕在暗处替她递消息。不是因为她给了他们多少钱，是因为他们知道她在做什么事。那件事，他们也认。

商会年会的时候，有人给沈荷递名片，有人请她吃饭，有人要跟她合伙做生意。沈荷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她端着茶杯坐在角落里，跟两年前一样。但没有人敢小看她了。

春兰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小姐，天冷了，喝碗姜汤暖暖。”

沈荷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她放下碗，看着窗外。南市大街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街上行人裹着棉袍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在街角吆喝，热气从炉子里冒出来，白雾雾的，在冷风里很快就散了。

“春兰，今天几号了？”

“十一月十六。”

沈荷点了点头。十一月十六，赵正的信该来了。阿诚上个月说赵正可能年底回来，她不敢信。他说了太多次“快了”，她等得太久了。

“小姐，您还在等赵先生？”春兰小心翼翼地问。

沈荷没有回答，两年前是这样，两年后还是这样。

窗外，一片梧桐叶从枝头飘落，在风里打了几个旋，落在窗台上。沈荷看着那片叶子，目光穿过灰蒙蒙的天，穿过南市大街的屋顶，穿过法租界的梧桐树，不知道落到了哪里。

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人从香港回来，从南边回来，从信纸上的字里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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