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赵正归来（上）

民国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七，上海落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瓦片上、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南市大街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两边的招牌幌子，像一条灰蒙蒙的河。

春兰站在柜台后面擦货架，抹布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木头，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布庄的门开着半扇，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账本哗哗响。春兰正要去关门，抬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

深灰色大衣，黑色围巾。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围巾围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沉，像不见底的水。

春兰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没有捡，嘴巴张了张，喊出来的声音像是别人的——“小姐！”

沈荷从账房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笔尖上的墨没干。她走到柜台后面，抬头——

隔着柜台，两个人对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柜台上的账本被风吹得哗哗响，谁都没有说话。

春兰蹲下去捡抹布，低着头，不敢看他们。老陈在里间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沈荷的目光从赵正的脸上移到他的右手上，虎口上那道疤还在，粉红色的，从虎口一直爬到手腕。

两年前的伤，好了，疤没褪。她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码头，山本的人，玻璃碎片。她记得自己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赵正站在门口，大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围巾的一端被风吹起来，搭在肩上，又落下。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她。

沈荷把笔放下，放在账本上，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进来吧，外面冷。”

她努力压制着。但春兰听出来了，那个“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哭喊都重。

赵正走了进来。他走路的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右腿微微有些瘸——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荷看出来了。

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冷气，走到柜台前，那股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松木香水的味道。跟两年前一样。他没变。

春兰端了茶过来，放在柜台上，退到里间去了。老陈也出来了，看了赵正一眼，点了点头，端着墨砚去了前厅。

布庄里安静下来。沈荷站在柜台后面，赵正站在柜台前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木头柜台，柜台上摆着账本、茶杯、一支笔、一盏油灯。灯火在冷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什么时候到的？”沈荷问。

“今天早上。船靠的十六铺码头。”

沈荷点了点头。十六铺码头。两年前他从那里走的，现在他从那里回来了。

赵正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做完了，该做的都做了。”

沈荷没有再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春兰刚泡的，烫的，她没觉得。赵正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瘦了。”赵正说。

“你也瘦了。”沈荷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嘴角都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轻到春兰从门帘后面偷看都没看出来。

窗外，雪还在下。沈荷低下头，把账本合上，笔帽套好，放进抽屉里。她抬起头。

“吃饭了吗？”

“没有。下了船就过来了。”

“春兰，下两碗面。”

春兰在里间应了一声，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沈荷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门口，把半扇关着的门推开，让外面的光多照进来一些。

雪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很白，比两年前白了一些，不是养尊处优的白，是熬夜熬的。赵正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面端上来了。两碗阳春面，清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春兰把面放在桌上，退了出去。沈荷坐在赵正对面，拿起筷子。

“吃吧。”

赵正也拿起筷子，低头吃面。跟两年前在她娘那间屋子里吃饭时一样。

沈荷也吃。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赵正吃。他吃面的样子，还是那样，低着头，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咽下。不急不慢。好像他不是刚从香港回来，好像他只是出门办了一天的事，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

“看什么？”赵正抬起头。

“看你。”

沈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她没有让春兰换。

窗外，雪停了。薄薄的积雪在瓦片上慢慢融化，水珠顺着屋檐滴下来，滴在青石板路上，滴答滴答。


　　(https://www.lewenn.net/lw68439/4782055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