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中村的第一面

商会的晚宴设在南京路上的一家西饭店，来的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

李宗明坐在主桌，穿了一件铁灰色的长袍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那里像一棵修剪整齐的老松树。

沈荷到的时候，晚宴已经开始了一会儿。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别了一枚珍珠扣，头发用白玉簪子挽着。

赵正走在她旁边，穿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两个人一进门，就引来了不少目光。

赵正离开上海两年，商界的人换了一茬，新来的不认识他，老人记得他，但不敢认。

中村健一站在大厅中央，端着一杯香槟，正在跟几个洋行的经理说话。

他四十岁左右，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质校徽。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听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李宗明从主桌走过来，在沈荷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那就是中村。”

沈荷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身上。他正笑着跟一个洋人说话，笑得很得体，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沈荷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走吧，先入座。”赵正的声音很低。

两个人刚坐下，中村就过来了。他走到沈荷面前，微微欠身，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笑，是打量。

“沈小姐，久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吴语，上海口音，几乎没有日本腔。

“鄙人中村健一，东亚同文书院的。沈小姐的《女声》我拜读过，很有见地。”

沈荷站起来，接过他递来的香槟杯，碰了一下。

“中村先生过奖。一个小报，不值一提。”

“沈小姐客气了。《女声》虽小，但影响不小。我听说贵报在工厂和女青年会都很受欢迎。沈小姐以一己之力撑起这份报纸，不容易。”

中村的目光从沈荷脸上移到赵正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来。

“这位是——”

“赵正。在下的未婚夫。”沈荷的声音沉稳。

中村看着赵正，点了点头。

“赵先生，幸会。赵先生是做哪一行的？”

“进出口。”赵正回答。

中村没有追问，继续转向沈荷

“沈小姐，希望以后有机会多交流。我对中国的妇女运动很有兴趣，沈小姐的《女声》是一个很好的窗口。”他喝了一口香槟，放下杯子，微微欠身，走了。

沈荷坐下来，把香槟杯放在桌上，没有喝。赵正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看着大厅另一头的中村，他正在跟英国人说话，侧脸对着他们，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在查你。”赵正的声音低得只有沈荷能听到。

沈荷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知道。他知道《女声》是我的。”

赵正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中村身上，没有移开。中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隔着人群看了赵正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很短，不到一秒。中村笑了一下，赵正没有笑。

李宗明端着茶杯走过来，在沈荷旁边坐下。“他找你了？”

“找过了。夸《女声》办得好。”

李宗明哼了一声。“夸你，就是盯上你了。他这个人，不夸没用的东西。”

沈荷没有说话。大厅里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香槟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空洞。中村还在跟英国人说话，换了话题，好像在谈上海的房价。他的笑声不大，但很清晰，隔着人群传过来。

晚宴结束的时候，中村先走了。他走的时候跟主桌的几个人握手告别，握到李宗明的时候，多握了一下，说了一句“李会长，改日登门拜访”。李宗明笑着说“欢迎”。他的笑容跟平时一样，但沈荷注意到，他握着手杖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沈荷和赵正走出饭店，夜风迎面扑来，冷飕飕的。

“上车吧。”赵正站在她身后。

沈荷上了车，赵正跟在后面。车子发动了，驶入南京路的夜色中。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红的绿的蓝的，在沈荷的脸上明明灭灭。

“赵正，他看了你一眼。”

赵正靠在车座上。“我知道。”

“他认识你。”

赵正沉默了片刻。“也许。山本手里有我的照片，他看过。中村是山本的老师，山本死了，他接手山本的情报网。我的照片，他一定看过。”

沈荷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他要动你。”

“不是现在。他在等。”赵正的声音很低，“等他摸清我的底，等他的网织好。”

沈荷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赵正的脸上。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滑过他的脸，明明暗暗，像中村看他的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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