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中村送花

晚宴的第二天下午，布庄来了一个生面孔。

穿藏青色长衫，戴黑色礼帽，手里捧着一盆兰花，站在柜台前面，恭恭敬敬地说：“沈小姐，中村先生让我送来的。”

春兰正在擦柜台，抬头看了一眼那盆兰花，叶子墨绿，花苞淡黄，养在紫砂盆里，盆上刻着四个字：“君子之交。”

春兰的脸拉了下来。“中村先生？哪个中村先生？”

那人没有回答，把花盆放在柜台上，鞠了一躬，转身走了。春兰追到门口，那人已经走远了，消失在南市大街的人流里。她关上门，回来看着那盆兰花，像看一条毒蛇。

“小姐，日本人送花，准没好事。”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怕那盆花会听到。

沈荷从后间出来，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盆兰花。叶子墨绿，花苞淡黄，盆上的字刻得端端正正“君子之交。”

她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字，指尖在凹痕里划过。字是繁体，隶书，刻得不深，但每一笔都很工整。

“花无过，人有别，留着吧。”

沈荷把花盆端起来，走到后间，放在窗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墨绿的叶片上，叶片发亮。

春兰站在后间门口，看着那盆花，还是不放心。

“小姐，日本人送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毒？”

沈荷摇了摇头。

“毒不在花上，在人心里。他送花，不是害我，是看我。”

春兰没听懂，还想再问，老陈在柜台那边喊她帮忙搬布匹，她应了一声，走了。

后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台上那盆兰花静静地晒着太阳。

沈荷坐在桌前，看着那盆花，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君子之交。”

沈荷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正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柜台，春兰说“小姐在后间”，他掀帘进去。他看到了窗台上那盆兰花，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低头看着盆上的字。

“中村送来的？”赵正站在花盆前的时间比平时长。

“今天下午，派人送来的，放下就走了。”

赵正直起身，转过身看着沈荷。

“他在试探你。”

沈荷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支白玉簪子，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攥在手心里。

“我知道，昨晚宴会上他夸《女声》，今天送花。不是交朋友，是摸底。他想知道我会怎么接，收了，还是退了；收了放在哪里；看了是什么反应。每一步都是棋。”

赵正从窗台边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油灯点上了，火苗跳了一下，照着他的脸。

“你收了，放在后间窗台上。他知道了，会说‘沈荷不怕我’。不收，退了，他会说‘沈荷怕我’。收了放在前厅，他会说‘沈荷在做样子’。收了放在后间，他会说‘沈荷在观察我’。你无论怎么做，他都能读出东西。”

沈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不管他读出什么。我做我的，他想他的。他不累，我累。”

赵正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会想很多。现在你不想了。不是不想，是不屑了。”

沈荷放下茶杯。“是没时间想。布庄的账、《女声》的稿子、联合会的名单、码头上的货，每一件都排着队。他送花，我放着。他请客，我去。他试探，我接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没时间陪他下棋。”

赵正靠进椅背，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花。天色暗了，兰花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绿色，几乎看不清轮廓。盆上的字也模糊了，但“君子之交”四个字还依稀可辨。

“沈荷，中村不是山本。山本是用刀的人，中村是用笔的人。刀砍过来，你能躲。笔写下来，你撕不掉。”

沈荷把白玉簪子放回口袋里。“那就让他写。写完了，看谁撕谁。”

窗外，南市大街的路灯亮了。

赵正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冷飕飕的。他回过头。

“我走了。明天再来。”

沈荷没有站起来送。“明天春兰炖排骨，你来吃饭。”

赵正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沈荷坐在后间，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花。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苞还是没开。她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站起来，把窗帘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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