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沈正源病重

沈家老仆人带来了消息。冬梅从后门进来，站在厨房门口，对春兰说了一句“老爷不行了”。

春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捡起来，跑到后间告诉沈荷。沈荷正在看稿子，听见消息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谁说的？”

“老孙，门房上的。他说老爷这几天下不了床，大夫说是肺上的毛病，拖不了太久了。夫人……柳曼荣不在了，沈婉在苏州，身边没人。老孙说，大小姐，您回去看看吧。”

沈荷放下笔，看着窗外。

赵正从里间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去看看吧，他毕竟是你父亲。”

沈荷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拿起大衣。“春兰，跟我回去一趟。”

沈家比两年前更旧了。门楣上“沈府”两个字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口的台阶裂缝里长出了枯草，也没人拔。

门房老孙佝偻着背，看到沈荷，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大小姐，您总算回来了”。

沈荷点了点头，走进去。

沈荷穿过花园，走过回廊，到了沈正源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沈正源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两年前他头发只是花白，现在全白了，乱蓬蓬的，像一堆枯草。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他闭着眼睛，呼吸很重。

沈荷站在床尾，看着那张脸。她想起五岁那年被姥姥接走时，沈正源站在火车站台上，面无表情。那一年他四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现在他六十不到，看起来像七八十。

“爹。”沈荷叫了一声。

沈正源的眼睛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落在沈荷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沈荷以为他不认识了。

“小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荷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沈正源伸出手，手瘦得像鸡爪，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沈荷看着那只手，没有握。

沈正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落下来，搭在床沿上。“我对不起你娘。”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旧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要攒很久的力气。

沈荷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那个快要死了的人，心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是堵。

那些话从她五岁那年就开始攒，攒了十几年，攒了一肚子，现在他快死了，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小荷……你娘的事，我知道。柳曼荣做的事，我也知道。我没管……”

沈正源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皱纹淌到枕头上，“我不是不管，是不敢管……”

沈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枚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赵正买的，素圈，光面。她摸着戒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爹，别说了，你好好养病。”

沈正源摇了摇头。

“养不好了。大夫说……肺上的毛病，拖不过这个冬天了。小荷，你恨我，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我也知道。我就是想……在死之前，再看看你。”

沈荷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愧疚、有恐惧、有期待——期待她说一句“我原谅你了”。

沈荷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爹，我留下来陪你几天。”

沈正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没有说“好”，也说不出“好”，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小孩哭。

沈荷在沈家住了三天。

她让春兰从布庄搬来被褥，住在沈正源隔壁的屋子里，那是以前柳曼荣住过的。床还在，梳妆台还在，但镜子碎了，抽屉空了，只有墙上一块没撕干净的春联纸，还留着一点红。

沈荷没有动那些东西，把春兰带来的被褥铺好，住了下来。白天她给沈正源喂药、喂粥，晚上在灯下看《女声》的稿子。老孙端茶倒水，冬梅帮忙熬药，春兰跑前跑后。沈家很久没有这么忙过了。

三天里，沈正源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时做生意的风光，说沈荷爷爷在世时沈家的排场，说娶周明岚那天穿的是什么衣裳。他不说柳曼荣，不说沈荷被送去天津的那些年，不说周明岚的死。沈荷也不问。

第三天下午，沈正源的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了。沈荷端着粥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他吃了几口，推开碗。“小荷，赵正那孩子，对你好吗？”

沈荷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好。”

“那就好。”沈正源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你回去吧。布庄的生意不能没人看着。我有老孙照顾，没事。”

沈荷站起来，把被子给他掖好，走到门口。沈正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小荷，爹对不起你。”

沈荷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春兰提着箱子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小姐，走吗？”

沈荷点了点头，往外走。走到大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沈家的大门。

“走吧。”沈荷上了黄包车。

沈正源快死了，她不难过，也不高兴。她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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