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战火中的编辑部

炮声成了上海的背景音。

八月、九月、十月，闸北的枪声从没有断过。法租界暂时安全，但安全是有代价的，街上挤满了难民，每一条弄堂都塞满了铺盖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粪便的气味。收容所不够用，学校、教堂、甚至戏院都改成了难民营。

沈荷在法租界的公寓里安顿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把《大众呼声》复刊。是不定期的，什么时候能印就什么时候印，能印多少就印多少。

印厂关了三分之一，老板跑了两个，剩下的一家在租界边缘，白天不敢开机，只能夜里印。沈荷把稿子写好，让春兰送去。春兰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说路上被巡捕拦了一次，查了包袱，幸好只带了稿子，没带别的。

《大众呼声》的战时特刊印了五百份，题目叫《上海还在》。

沈荷写的发刊词，只有三百字：“炮声震耳，但上海没有聋。硝烟遮目，但上海没有瞎。有人在前面守，我们在后面守。守的不是地盘，是人心。”

报纸发出去，反响比平时大。有人从难民收容所写信来，说“看到你们的报纸，我知道还有人跟我们在一起”。

有人从前线托人带话来，说“部队的弟兄们传着看，说上海的女人比男人还硬气”。

赵正忙得脚不沾地。药品、棉纱、橡胶，每一批货都要经过他的手才能送到前线。十六铺码头还在运转，但日本人的飞机天天来炸，船不敢白天走，只能夜里偷渡。

阿诚的胳膊还没好利索，又跟着跑码头，春兰担心得睡不着觉，但不拦他。

她说“他做的事该做，我不拦”。

中村还在上海。他的东亚同文书院关了门，改成了日军后勤补给站。他本人换了身份，挂了陆军省的头衔，专门负责对上海租界的情报工作。

他的花不送了，改送文章。他在租界的报纸上继续写“中日亲善”，写“共同反共”，写“东亚新秩序”。他的文笔还是那么好，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么动听。沈荷每篇都看，看完锁进抽屉里。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赵正回来得很晚。沈荷还没睡，点着油灯在改稿子，他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冷茶，一口喝完。

“沈荷，陈守拙来信了。”

沈荷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陈守拙上一封信是三个月前，从广州来的，说部队要北调，不知道去哪里。后来战事吃紧，信断了。

“信呢？”

“在广州的线断了。信没到上海，是王太太从香港转来的。她托人带了口信，说陈守拙参加了淞沪会战，在罗店负了伤，人还活着，撤下来了。”

沈荷把笔放下。罗店，她知道那个地方。报纸上写“血肉磨坊”，一个师填进去，三天就打光了。陈守拙的腿本来就瘸，他能活下来，是命大。

“伤多重？”

“不知道。王太太说能撤下来的，都算轻伤。”

沈荷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觉得。

“春兰，明天你去趟邮局，给王太太寄封信。告诉她，陈守拙的事我知道了。问她好不好。”

春兰在隔壁间应了一声。冬梅的鼾声从更远的房间传过来，很轻，很均匀。窗外的炮声忽然密了一阵，又疏了。

沈荷站在窗前，看着闸北方向暗红色的天空。人还在，事就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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