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冬梅在路上
冬梅离开上海那天,天还没亮。
她跟着一个红十字会的救护队走的。领队姓孟,四十多岁,戴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救护队一共七个人,两个医生、三个护士、两个担架员。
加上冬梅,八个。
他们坐的是一辆破旧的卡车,车厢里堆满了药品和纱布,人挤在货堆中间,连腿都伸不直。
车子从法租界出来,穿过公共租界,往北站的方向开,冬梅靠在车厢挡板上,把包袱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一切。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火车从上海北站开出,往南京方向去。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伤兵、有难民。冬梅没有座位,站在过道里,把包袱垫在脚下,靠着座椅的靠背。
火车开得很慢,走走停停,不时有飞机从头顶飞过,车厢里的人就缩成一团,屏住呼吸。飞机飞远了,大家又慢慢舒展开来。
冬梅旁边坐着一个伤兵,二十出头,左臂用绷带吊着,右手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汗洇花了,看不清字。他一直在看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
冬梅递给他一块干粮,他摇了摇头,说“吃不下”。冬梅把干粮放在他手边,没有再说。
过了苏州,伤兵多起来。有的断了腿,拄着拐杖,有的瞎了眼睛,被战友搀着,有的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冬梅开始帮忙。她不会看病,但会包扎,不会打针,但会喂水。
她把春兰给她的干粮分给那些饿了好几顿的伤员,把自己的水壶递给那些渴得嘴唇干裂的士兵。
有人问她“你是哪个部队的”,她说“我不是部队的,我是来帮忙的”。
火车在南京停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梅跟着救护队下了车,南京下关的码头上挤满了人,士兵、难民、物资、大炮,什么都有。
长江对岸的浦口方向有火光,不知道是炮火还是民房着火。孟队长说今晚在南京住一晚,明天转车去芜湖,再从芜湖往前线。
冬梅没有问“前线在哪”,她知道问了也白问。前线在炮声最密的地方,跟着炮声走,不会错。
那天晚上,冬梅睡在南京一家临时征用的学校里,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和十几个护士挤在一起。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小声哭。
冬梅没有哭,她把春兰给的布鞋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布鞋是新做的,千层底,针脚细密。她摸了摸鞋面,闭上眼睛。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心跳。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冬梅的信是十二月底到的。信封上盖着芜湖的邮戳,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是冬梅找人代笔的,沈荷拆开信,抽出薄薄一张纸,纸边有些皱了,像是被汗浸过,又晾干了。
小姐:
我到前线了。跟着孟队长的救护队,从南京坐火车到芜湖,又从芜湖坐汽车到广德。这里离上海很远,但炮声跟上海一样响。
我第一次看到死人。好多死人。路边的、田里的、战壕里的。有的还没闭上眼睛。我不怕,但我想你。
卫生队在一个祠堂里,地上铺了稻草,伤员一个挨一个,躺满了。有的断胳膊,有的断腿,有的肚子被炸开了。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腿软了,站不住,蹲在地上吐了。吐完了,擦擦嘴,继续干活。
护士长姓方,三十多岁,话不多,手很快。她说“怕不怕”,我说“怕”,她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她教我打针、换药、包扎。我学得慢,但她不骂我。
小姐,我学会打针了。第一次打的时候手抖,扎了两下才扎进去。伤兵没骂我,他说“没事,你扎,我不疼”。我知道他疼,但他不说。
这里每天都有伤员送下来,有时候晚上也送。没有灯,打着手电筒包扎。昨天送来一个,跟我教包扎的那个军官一样,捂着腰,血止不住。我帮他包扎的时候,手没抖。他问我“你做过多久了”,我说“三天”。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小姐,我不怕。但我想你,想你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算账的样子。
我会活着回去的。
冬梅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廿六
沈荷把信看了两遍,春兰端茶进来,看到沈荷的脸色,把茶杯放下。
“小姐,冬梅说什么了?”
沈荷没有回答。她拿起笔,铺开信纸,给冬梅回信。写得短,纸短情长。
冬梅:
信收到了。你在前线,我在上海。我们隔着一千里路,但做的事是一样的。
你说你第一次看到死人,腿软了,吐了。那是人之常情。吐完了擦擦嘴继续干活,那就是英雄。
护士长说得对,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你要一直怕,但怕也要做。
你学会了打针、换药、包扎。你是好样的。你在前线救一个人,就是救一个家。你在做的,比我在上海做的那些事,重得多。
我很好,春兰很好。你不用惦记。你只管做你的事,做完了,活着回来。
沈荷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廿九
她把信装进信封,交给阿诚。阿诚说走广州的线,能到冬梅手里,但可能要等很久。沈荷说“等就等”。活着的人等得及。
春兰把冬梅的信拿去看了,看完坐在厨房里哭了一场。阿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哭,没有说话,递了一块手帕。春兰接过手帕,擦了眼泪,擤了鼻子,把手帕攥在手里,没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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