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章太太的心事

章太太瘦了一大圈。人缩在藤椅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沈荷进门的时候，她正咳嗽，咳得弯了腰，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荷没有敲门，直接进来了。春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包红枣，放在桌上，退到门口站着。

章太太抬起头，看到沈荷，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来了？”

沈荷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说：“身体不好就不要硬撑。联合会的事有我。”

章太太摆了摆手。

“不碍事，只是老毛病了，咳咳就好了。”

她又咳了几声，端起桌上的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沈荷接过杯子，喂她喝了两口。

章太太靠在椅背上，喘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拉住了沈荷的手。干瘦的手指，骨节突出，像枯树枝，但攥得紧。

“沈荷，你的事，我知道是冤枉的。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说，上次我急着退出联合会是我不好，中村那个王八蛋，编瞎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我在上海住了四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他那套离间计，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沈荷没有说话。章太太喘了口气，从旁边的茶几上摸出一封信，递给沈荷。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拆开过又折好。

“王太太从香港寄来的。她说中村最近在租界活动频繁，嘱咐我，多加照应你。”沈荷接过信，没有拆，放进口袋里。

“联合会的事，我不会停。”沈荷的声音不大。

章太太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沈荷看到了。

“我知道。你这个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我这次又重新加入联合会，不是为了做什么，而是为了给你撑腰，让大家都相信你。”

她说到这里，忽然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得比刚才更凶，整个人往前倾，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沈荷站起来，扶住她的肩膀，等她咳完了，慢慢靠回椅背。

“您吃药了吗？”

“吃了。”章太太喘着气，“老了，不中用了。药吃了一大堆，该咳还是咳。”

沈荷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您好好养着。过几天我再来看您。”

章太太没有留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沈荷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章太太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听不见。“沈荷，你在，联合会就在。你在，我就不怕。”

沈荷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楼下，春兰在门口等着。看到沈荷出来，问：“章太太怎么样？”

“老了。身体不行了。”

春兰没有再问。两个人上了黄包车。沈荷靠在车座上，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拆开。王静淑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沈荷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章太太撑不了多久了。她得在章太太闭眼之前，把联合会的事理清楚。不是交接，是让她安心。告诉她，她在不在，联合会都不会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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