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赵正的求婚
春兰最近迷上了绣花。
她以前不绣。在天津的时候没时间绣,在上海的时候没心思绣。最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拿了一块红布、一卷金线,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一针一线地绣。
沈荷路过厨房,看到她在绣东西,站住了。“绣什么呢?”
春兰赶紧把布翻过去,压在膝盖底下。“没什么。”
沈荷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春兰被她看得不自在,耳朵根子先红了,红到脸颊,红到脖子。
“小姐,您别看了。绣得不好。”
“不好还绣?”
春兰咬着嘴唇,把布从膝盖底下抽出来,摊开。红布,金线,绣了一半。一只鸳鸯已经成形,翅膀展开,眼珠子点了黑线,活灵活现。另一只还只有轮廓线,空荡荡的,像没画完的画。
“枕套。”春兰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哼。
沈荷看着那对鸳鸯,嘴角弯了一下。
“给谁绣的?”
春兰的脸更红了。
“留着以后用。”
沈荷不想再打趣她,转身走了。春兰坐在小板凳上,把那块布翻过来,继续绣。一针一线,针脚细密,不着急,慢慢绣。
阿诚从厨房门口经过,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的目光落在春兰手里的红布上,停了一下。脚步顿住,杯子举到嘴边没喝。
春兰低着头,假装没看到他。针扎进布里,手指一抖,扎偏了。她把针拔出来,重新下针,手不抖了。
阿诚站着看了几秒,喝完那杯水,走了。脚步声穿过走廊,进了里屋。
春兰抬起头,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她低下头,把那半只没绣完的鸳鸯翻了翻,继续绣。金线在红布上走得稳稳当当。针脚还是那么细密,不急不慢。一针一线都是心思,没说出来,全绣进去了。
沈荷在里屋桌前看信。听到阿诚的脚步声进来,又出去,没有抬头。春兰的枕套绣好了,迟早的事。迟早的事,不急。
窗外,知了叫得正响。夏天还在。
赵正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推开门,站在玄关,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沈荷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支白玉簪子,看着窗外。法租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赵正走到她面前,站定。
沈荷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一半在灯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太清。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枚戒指,银的,素圈,光面。和两年前在香港买的那枚一模一样。
沈荷看着那枚戒指,没有拿。“你不是买过了吗?”
赵正的声音很低。“那枚不是没给你吗。”
两年前他从香港回来,带了一枚银戒指,在布庄后间给了她。她戴上了,戴了两年。后来中村告发她非法印刷,她被捕入狱,那枚戒指被收走了。
巡捕房退回她的私人物品时,戒指不在其中。她问过刘巡捕,刘巡捕说“没见到”。也许被中村的人拿走了,也许在搜身时弄丢了,也许还在巡捕房的某个抽屉里落灰。
她没有追问。一枚银戒指,丢了就丢了。人还在,戒指不重要。
但现在他重新拿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素圈,光面,在香港那个银匠那里打的。也许用的是同一块银料,也许不是。沈荷不知道,也不问。
她伸出手。赵正拿起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银圈滑过指节,在指根处停住。不大不小,刚好。和两年前那枚一样。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路灯的光照在戒指上,闪了一下。沈荷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圈,说:“这次不会丢了。”
赵正说:“嗯。”
他站在她面前,没有跪下,没有说“嫁给我”,没有说“我爱你”。他们把该说的话在五年前就说完了。在布庄后间,隔着一张柜台,她说“我愿意”,他说“好”。
一句不多,一句不少。现在他重新拿出一枚戒指,她重新戴上。还是那句,没变。
春兰从厨房端了汤出来,看到两个人站在窗前,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手叠在一起。她转过身,又端回去了。
沈荷把手从赵正手里抽出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汤好了,吃饭吧。”
赵正没动。“你先去。”
沈荷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赵正站在窗前,灯光照着他的侧脸,右脸上那道旧疤淡得快看不见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扎了根的松树。不走了。
这次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沈荷进了厨房,春兰正把汤从锅里舀出来。她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小姐,吃饭了。”春兰的声音闷闷的。
沈荷拿起碗,走到桌前坐下。赵正从窗前走过来,坐在她对面。两个人拿起筷子,谁都没说话,谁都不觉得尴尬。窗外,路灯亮了,梧桐叶还在落。夏天快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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