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扑空

秘书进来的时候，中村正在看一份地图。他听到敲门声，没有抬头。“进来。”

秘书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先生，有人送来的。匿名。”

中村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信封上。他用拆信刀划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薄薄一张，叠了三折。

展开。

上面是六个名字，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但不张扬，像是故意用了最普通的字。六个名字后面跟着老地址，都是商会档案里有的。

中村的目光在第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第二个，第三个。他看得不快，像在读一份需要反复确认的文件。

田中站在旁边，忍不住开口：“先生，名单……”中村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他把名单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信封里。

“李宗明送的。”田中愣了一下。“他……他真的送来了？”中村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足够让田中的后背凉了一下。“他当然会送。他以为自己送出一份名单，就能保住自己。他不知道，名单交出来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合作者’了。”

中村把信封放进抽屉里，锁好。

“去查一下这六个人。看看他们还在不在上海，有没有跟联合会的人来往。”

田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等一下。”中村叫住他。田中回过身。“不用急。名单是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宗明以为他卖了六个人，我们就会放过他。他的这种想法，才是真的。”

田中点了点头，出去了。

中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名单上的六个人名，他没有全部核实，但他认识其中三个，老商会会员，几年前还在上海活动过，后来渐渐没了消息。他以为他们要么被吓跑了，要么躲起来了。

他不知道，李宗明给他的那份名单，除了名字和旧地址之外，什么都是假的。但中村不知道。他弯起的嘴角，是他最后一次笑。

窗外，虹口的天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街道的轮廓。中村看着那片模糊的街景，心情很好。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着，一轻一重，像在打拍子。

田中出去三天。三天后回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比出去的时候沉了几分。他站在中村面前，没有立刻开口，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中村没有打开。“怎么样？”

田中的声音低了一些。“先生，名单上的人……都不在上海。”

中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什么意思？”

田中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念。

“第一个，周明义，三年前去了香港，现在在九龙开了一家杂货铺。第二个，刘世昌，两年前病死了，家里人都搬回了苏州。第三个，陈伯年，一年前去了重庆，据说是跟着政府内迁的。第四个，王永福，半年前回了安徽老家。第五个，张启山，去年就去了美国。第六个，赵德明，也是去年走的，去了昆明。”

他合上文件夹，没有再念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街道的轮廓。中村没有动。他看着桌上那个文件夹，看了很久。他没有看里面的内容，他看的是封面。封面上没有字，干干净净的牛皮纸。

田中站在旁边，没有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说。中村端起茶杯，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很慢，像是摸着一道看不见的裂纹。

“人呢？”中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田中低下头。“都不在上海。最长的已经走了三年，最短的也走了半年。”

中村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比平时重一些。

他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李宗明在“中日文化协会”的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合作是好事、商人不问政治、该让的利可以让。每一个字都在顺着他，每一句话都在讨好他。他信了。他信了一个在商场上混了四十年的老狐狸，会因为他摆出的场面就乖乖低头。现在他知道了。李宗明送来的不是名单，是废纸。六个名字，六个空地址，六个人影都没有。

中村站在窗前，没有回头。“李宗明在哪儿？”

田中赶紧回答：“今天商会有个例会，他应该在场。”

中村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停住了。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地往下淌，像眼泪又不像眼泪。田中站在他身后，等他的下一句话。过了很久，中村才开口。

“把盯李宗明的人，撤回来。”田中没有反应过来。“撤回来？”“撤回来。他以为他赢了。让他赢。赢到他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再动手。”田中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中村一个人站在窗前，雨还在下。他没有动，看着窗外的街道。街上行人不多，打着伞，行色匆匆，没有人在意这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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