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新生命
一九四四年秋天,重庆的雾比往年淡了一些。有人说是因为天气,有人说是因为江上的船少了,煤烟也少了,还有人说是因为日本人的飞机来得不如从前勤了。
菜场里卖菜的老头把最后一把青菜放进春兰的篮子里,压低声音说:“听说日本人快撑不住了,打到南边去了,回不来了。”春兰没有接话,回家把这句话原样告诉了沈荷。
沈荷正在棚屋里刻蜡纸,手里的铁笔没有停。
“快了,就快了。”
油印机在墙角立着,盖子掀开,墨辊上还有没干的墨迹。窗外偶尔有飞机飞过,声音很轻,往南去的,不是往重庆来的。
《大众呼声》的印数从五百份涨到了一千份,纸张是赵正从成都拉回来的,装在一辆板车上,颠了三天才到。墨是阿诚从码头扛回来的,两铁桶,盖子封得严严实实。
沈荷把新纸裁好,码齐,一沓一沓摞在桌角,印完一批,再印一批,比往年快了,也稳了。
街上有人说“快了”,收音机里也有人在说“快了”,重庆的夜色里偶尔会传来一两声鞭炮,不知道是谁家放的,也不知道是喜事还是别的什么。
沈荷从棚屋出来,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没有飞机,没有警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春兰在厨房切菜,菜刀碰着砧板,发出均匀的、不急不慢的声响。
一九四五年春天来得比往年早。重庆的雾比往年散得快,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有人一夜之间在山城的屋顶上铺了一层薄绒。
春兰把院子里的歪脖子树也浇了一遍,水渗透到根部,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渗,像在催它再长新叶。
沈荷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光从叶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手里攥着那支白玉簪子,掌心被簪杆上的裂纹硌着,没有松手,也没有别回头上。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春兰在床沿边叠襁褓。那是一件干净的白棉布,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桂花,是春兰熬了三个晚上绣的,针脚细密,花蕊用黄线勾了一圈,像真的一样。
襁褓里裹着一个还没睁眼的婴儿,小得让人不敢碰。刚睡着,脸颊鼓着,头发绒绒的,贴在头皮上,像新出的柳絮。春兰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襁褓边角,被面皱了一小片,她又慢慢抚平。然后她抬起头,发现沈荷正看着窗外,侧影在午后的光里被勾了一圈淡淡的金边,她没喊她,也没有催她,只是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梧桐叶上坠着一颗水珠,还没落下来。
阿诚从码头回来,在院子里放下背上的货物,蹭掉鞋底的泥,弯下腰隔着窗轻声问了一句:“睡了?”春兰点了点头。沈荷还站在窗前。春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那朵绣在角落的小桂花在布料上微微鼓起,像真的从布面上冒出来的一瓣。
沈荷过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走向床边。
她低下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那么小,小到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呼吸浅浅的,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手里的白玉簪子被攥了一路,攥得掌心里留下一道清晰的印痕,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褪去。她没有放下它,只是把它换到了另一只手里,弯下腰,伸出右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襁褓外面那一层棉布。棉布暖暖的,比她手背的温度高了一点点。
婴儿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沈荷直起身来,又看了一眼窗外。梧桐叶上那颗水珠终于落了,坠进泥土里,悄无声息。春兰把被子拉上来,又放下去,盖住那截刚露出来的被角,抬头看了沈荷一眼:“小姐,您歇会儿吧。”
沈荷没有回答,在床边坐了下来。窗外有风,有光,有新叶落地的声音,远处传来江上的汽笛声,比从前轻柔了许多,像在替什么人报信。春天到了,她会看见这个春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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